西元二〇三九年七月二十一日,清晨六点十七分。
过渡生活圈的广播喇叭比平时提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响起,尖锐的电子提示音划破了闷热的空气,随后是那道已经听了五年的、平平板板的官方女声,却在今天多了一份让人不安的僵硬。
【紧急通知,因应区域网路异常波动与物资调度调整,即日起暂停灰色边缘带所有非官方物资通道,过渡生活圈第三、第五配给站今日配给量下调百分之三十,请市民依手环指示有序排队,切勿听信谣言。】
声音透过生锈的扩音器反复播放了三次,回荡在每一条被高墙阴影切割的巷弄里。
林雨桐是被这声音震醒的,她睡在废弃印刷厂二楼的折叠行军床上,身上盖着陈怡安留下的薄毯,毯子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
昨夜她与廖允凯整理数据到凌晨三点,眼睛只要一闭上,就会看见妹妹手环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和墙面上滚动的窜改纪录。
她猛地坐起身,齐肩的黑发因为整夜未干的汗而黏在颈侧,小麦色的肌肤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她下意识地摸向枕头底下的侧背包,保温杯与三枚随身碟都还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才让急促的心跳稍微平缓。
楼下已经传来廖允凯压抑的咒骂声与许邵谦沉稳的脚步声。
【封锁了,他们真的把那条涵洞给封了。】廖允凯的声音从一楼的工作桌传上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与愤怒。
林雨桐扶着扶手走下去,看见他正盯着平板上的即时地图,原本标示为绿色的那条废弃涵洞通道,此刻已经被官方系统标成封锁的红色,旁边还加注了巡逻无人机的巡航路径。
他的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宽松连帽衫的袖口因为焦躁而被他反复拉扯,指尖的焊锡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许邵谦站在窗边,掀开遮光布的一角向外看。
他穿着那件多口袋记者背心,颈间的旧记者证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下的阴影比昨日更深,却让那双锐利的眼睛显得更加沉静。
他手里拿着一台手作收音机,里头断断续续传来过渡生活圈居民的恐慌对话。
【配给又少了三成,我家两个小孩的手环点数昨天就见底了,这要怎么活。】【听说边缘带的旧工厂也被围起来了,时间银行是不是也要被抄了?】杂音之中,恐惧像潮水一样蔓延。
林雨桐走到工作桌旁,轻轻碰了碰廖允凯的手臂。
他的皮肤因为整夜吹着老旧风扇而有些发凉,她的指腹却是温热的,带着刚醒来时的薄汗。
廖允凯像是被这温度烫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缩,随即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倔强。
【雨桐,怎么办?高铭远这一招等于是把过渡圈和边缘带的活路一起掐断,很多人原本就靠着从边缘带换来的零件和过滤水过日子,现在通道一封,配给又减量,下午就会有人断粮。】
林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墙面上那份被投影出来的窜改纪录,红色标记的高铭远帐号像一道血痕。
她想起妹妹林雨馨昨晚在视讯里虚弱的咳嗽声,血氧维持在八十九,陈怡安用时间银行调来的备用制氧机嗡嗡作响,却掩不住那份随时会断裂的脆弱。
她闭上眼,让那股恐惧沉下去,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清澈而坚定,那是属于她特有的、外柔内刚的光。
【那我们就把时间银行搬到台面上来。】她的声音不大,却让印刷厂内的两人都抬起头。
【他们封得住涵洞,封不住人跟人之间的需要。廖允凯,你的时间银行系统不是可以离线运作吗?我们今天就在第三配给站后面的空地摆摊,用劳动时数直接换照护和维修,不经过手环,不经过配给。】
廖允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他推了推眼镜,手忙脚乱地将平板转向她,萤幕上是一个他写了半年的开源系统,介面简陋却清晰,每一个劳动时数都被转换成可视的点点,像星光一样散落在地图上。
【可以,完全可以离线运作,我用区域网路的节点就能同步,所有交换纪录都存在本地,不会被官方抓到。而且,我还可以把之前解密的手环数据做成对照表,让大家亲眼看看他们的点数是怎么被后台吃掉的。】
许邵谦放下收音机,走到林雨桐身边,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烟草与纸张的味道,近得让林雨桐能感觉到他胸口稳定的起伏。
昨夜她在整理录音时因为疲惫而靠在桌边睡着,是许邵谦脱下自己的背心轻轻盖在她肩上,指尖不经意碰到她后颈细嫩的皮肤,那份粗糙指腹与柔软肌肤的触碰,让她在半梦半醒间心口一阵发烫。
此刻他低声开口,语气是信任的。
【你确定要在配给站旁边做?那里监视器最多,叶守仁今天一定会被派来巡查。】
【就是要让叶站长看见。】林雨桐抬头看他,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交会,她能看见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倒影,清瘦却挺直。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害怕。让他看见我们不是在闹事,我们是在救人。】
上午九点,第三配给站后方的水泥空地,太阳已经把地面晒得发白,热气从地表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高墙的轮廓。
配给站的队伍比平时长了一倍,许多人刷完手环后看着萤幕上被扣除的点数与缩水的配给包,发出压抑的抱怨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