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草草结束,奥利佛以需要整理文件为由将自己关进书房,薇薇安则借口头痛早早回到主卧。
艾琳在确认阿嘉莎已将厨房收拾妥当、壁炉添足木柴后,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仆役房。
她换下了洁白围裙,将深灰制服的外层披上防水的厚呢斗篷,斗篷的兜帽足以遮住大半张脸与那束亚麻色长发。
她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张被她妥善收藏的、汤玛士留下的字条,纸面已被手汗浸得发软,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窗外的雨仍在下,风穿过藤蔓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远处沼泽传来低沉的蛙鸣与水流声。
她推开后厨通往荒原的小门,冷雨瞬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夜莺馆外是一片彻底的黑暗,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小镇教堂尖顶微弱的灯火在雾中摇晃。
她深吸一口潮湿而带着泥炭气味的空气,将斗篷裹紧,踏入泥泞。
每一脚都深陷至踝,黑泥吸住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雨水顺着斗篷边缘流入她的领口,沿着背脊滑落,浸透内层的制服。
她没有提灯,怕光亮会被馆内的人察觉,仅凭着对这片荒原的熟悉与对镇上方向的记忆,辨认着被雨水模糊的田埂与矮墙。
风将她的斗篷吹得鼓起,像一只在黑暗中挣扎的夜鸟。
高挑清瘦的身影在荒原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平日恪守本分的顺从寡言在此刻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那个自尊极强、对温柔极度饥渴、却也愿意为所爱之人以身体与尊严作为武器的艾琳·沃克。
她不是去乞求施舍,而是去争夺最后的话语权。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泥泞的道路终于转为镇上铺着碎石的小径,两侧出现低矮的石屋与紧闭的木门。
诊所位于小镇边缘,是一栋二层的砖造小楼,一楼窗户透出温暖的煤油灯光,在雨夜中像一座孤岛的灯塔。
艾琳停在门前,斗篷已彻底湿透,亚麻色长发紧贴在脸颊与颈侧,灰绿眼眸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明亮,却也充满血丝。
她抬起冻得发麻的手,叩响了诊所的木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汤玛士·惠特克出现在门后。
他已脱下大衣,只穿着衬衫与背心,袖口挽至小臂,圆框眼镜后的眼眸在看见门外浑身湿透的女孩时,猛地睁大,温和的脸上掠过惊讶与不忍。
【沃克小姐?】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目光快速扫过她身后空无一人的雨夜,随即伸手将她拉进屋内,反手阖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雨。
【你怎么……这么晚了,冒着这样的雨……】
诊所内温暖而干燥,壁炉的火光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药水与干燥草药混合的洁净气味,与夜莺馆那种腐朽的薰衣草香气截然不同。
艾琳站在门口的垫子上,雨水自斗篷下摆不断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水渍。
她的唇色因寒冷而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却没有先去擦拭,而是抬起头,直直望向汤玛士,眼中充满绝望却也异常清醒的光。
【医师,求您。】她的声音沙哑,带着雨水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我知道克雷文先生今日找过您,要求您出具夫人的诊断证明。我求您,不要写。不要成为压垮我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汤玛士一怔,手中原本欲递过去的毛巾停在半空。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总是低垂着头、以沉默作为盔甲的女孩,此刻却浑身湿透、发丝凌乱地立在自己面前,灰绿眼眸中含着水光,却没有退缩,只有孤注一掷的恳求。
他将毛巾披在她肩头,声音放得更轻,却带着医师特有的、试图保持理性的克制。
【沃克小姐,你先暖和身子。这件事……克雷文先生确实向我提及,但我尚未做出决定。你与夫人之间的关系,外界的流言……】
【流言是真的。】艾琳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像一把匕首剖开所有伪装。
她的自尊让她无法再以谎言遮掩,也让她不愿再将这份情感贬为污点。
【我与夫人,并非仅有主仆之谊。我们在那座房子里,互相依偎,互相囚禁,以痛楚确认彼此活着。您上次留下的字条,我收到了。您当时的眼神,我记得。您看见我们时,没有像奥利佛那样以审判者的凝视来丈量我们,您只是……担忧。】
这份直白的坦承让汤玛士的眼镜后闪过一丝动摇。
他转过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艾琳,双手撑在壁炉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内心正在经历剧烈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