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像是一个在等待训斥的女佣。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的质感,像是透过一层脏玻璃看到的影像。她没有抬头,只是用极轻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了一句:“你看得见我。”“嗯。”禾秀应道。她像是生锈的机械装置重新运转一样,抬起了头。头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清秀的、曾经应该很好看的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看不到眼白。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禾秀没有催她。他拉过那张折叠桌旁唯一的一张塑料凳,拂了拂上面的灰尘,坐了下来。他的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等待一位迟到的客人。“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阿玲。”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家都叫我阿玲。”“阿玲,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又沉默了。她的目光垂下去,落在地板上那些深色的污渍上,停留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打捞上来的。“我……不记得是哪一年了。大概是……五六年前?还是七八年前?我记不清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烂的裙摆边缘“我从潮汕老家来的,有人跟我说,香港这边有好工作,工资高,能攒下钱寄回家。我那时候刚满十九岁,没读过什么书,家里穷,弟弟要上学,我就跟着那个人来了。”“然后呢?”“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灰烬。“然后他们把我关在这里。他们说,我欠他们钱——路费、住宿费、介绍费——要打工还债。他们说,等还完了钱,就放我走。”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内容,已经像房间里的灰尘一样,悬浮在空气中,沉重而无法----------------------------------------咳嗦阿玲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是一种空洞的、没有实感的咳嗽声,像风吹过废弃房屋的缝隙发出的呜咽。她的身体在咳嗽中变得更加透明,边缘开始模糊,仿佛随时会散开。禾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在她背上约一寸处悬停。他没有触碰到她,但一股温和的、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气息从他的掌心缓缓散发出来,包裹住了她颤抖的身形。阿玲的咳嗽渐渐平息,她直起身,有些惊惶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谢谢。”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一些。“你被困在这个空间里太久了,阴气已经渗透到你灵体的每一个角落。如果再待下去,你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最终变成一团纯粹的怨念,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阿玲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绞着裙摆的边缘,将那本就破烂的布料绞得更皱了一些。“我知道。我有时候……已经想不起我妈妈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爱穿一件蓝色的褂子,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但她的脸……越来越模糊了。”她抬起头,看着禾秀。那双几乎被黑色占满的眼睛里,没有泪水——鬼魂是无法流泪的——“你是来带我走的吗?”“那要看你想不想走。”禾秀说,“如果你想离开这里,我可以帮你。但你得先告诉我——楼上那家按摩店,和这个夹层,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些死去的男人,和你有没有关系?”阿玲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颤音:“那些男人……不是我杀的。但我看到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她蹲下身,蜷缩在墙角,双臂环抱着膝盖,像一个在寒风中取暖的孩子:“那家按摩店开起来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被带到这个夹层里来。不是通过店门进来的——是从后面那扇铁门。他们被带进来的时候,都是昏睡的状态,像被灌了药。然后……那个姓周的女人,她会在这里点香,念一些我听不懂的经文,然后用一把小刀,在那些男人的手腕上割一道口子,把血滴在那个香炉里。”“血滴完之后,她会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然后让人把他们带走。那些男人醒来后,不会记得自己来过这里,只会觉得有些头晕,以为是按摩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