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举报人是谁?”“一个叫沈亮的,是陈知寒的高中同学。这个人一直嫉妒陈知寒,在晚会上看见他,就起了歹心,买通了酒店服务员,诬陷陈知寒”韩正把眼镜戴上,看着那个年轻人。“所以,我们的计划,被一个蠢货的嫉妒心给毁了?”年轻人低下头,不敢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韩正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楼下的马路上,人们缩着脖子,匆匆忙忙地走着,不知道这栋楼里有人在为他们操心。“这个禾秀,我们盯了多久了?”韩正问。“半年。”“半年的时间,就等着这次机会。他好不容易来北京,我们还没来得及接触,人就被你们给气走了。”“韩局,不是我们——”“我知道。”韩正转过身,“是那个叫沈亮的蠢货。”他走回桌边,坐下。“这个案子,谁负责的?”“朝阳分局的一个副所长。”“撤了。”会议室里没有人出声。“还有,那个沈亮,严查。他背后有没有人指使?有没有其他背景?查清楚。”“是。”“还有他老婆那边,帮他进晚会的那个老丈人,也查。钢厂这种单位,随随便便就能弄到票?查查有没有其他问题。”“是。”韩正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这个禾秀,以后还有机会接触。但这次的事,必须给他一个交代。不然人家凭什么相信我们?”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记住,我们是特殊部门。我们找的人,都是对国家有用的人。不要让下面的蠢货,坏了我们的大事。”门关上了。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说话。----------------------------------------舅舅的报复沈亮是在一个月后知道外面的情况的。那天他被从拘留所转到了看守所,关进一间八人的大监室。里面已经住了七个人,有偷东西的,有打架的,有诈骗的,还有一个是杀人的。他们看他的眼神有好奇的,有轻蔑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他缩在自己的铺位上,不敢看任何人。他的身体还是不行,那个地方软塌塌的,像一团死肉。他去看过医生,医生检查了半天,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查不出原因。他不敢跟医生说“我硬不起来”,只是说“尿不出来”。医生开了点药,吃了没用。转进看守所的第三天,律师来了。律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中山装,提着公文包,表情很职业。坐在会见室的玻璃隔断对面,拿起电话。“沈亮,你的案子有了新进展。”沈亮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什么进展?”“你岳父那边,出事了。”沈亮的心沉了一下。“什么?出了什么事”“贪污。钢厂查出来他这些年贪了不少钱,还有滥用职权、收受贿赂。已经被批捕了。”沈亮的手指在发抖。“那……那我老婆——”“你老婆跟她娘家断绝关系了。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不好过。”沈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律师翻开文件夹,又看了他一眼。“还有,你的案子,检察院建议从重处罚。诬陷罪,加上你还有别的问题——”“什么问题?我没有别的问题!”律师沉默了一会儿。“沈亮,你这些年,在纺织厂做会计,有没有做过假账?”沈亮的脸色白了。“没有。”“你再想想。”沈亮握着电话,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想起那些年,厂长让他做的那些账。他说没事,大家都是这样。你不做,有的是人做。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我……我是被逼的。”律师没有接话。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沈亮,做好准备。法院那边,可能会判十年以上。”电话挂断了。沈亮坐在那里,看着玻璃隔断里自己的倒影。秃顶,啤酒肚,眼睛红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想起陈知寒那张年轻的脸,想起他身边那个眼神冰冷的男人。他忽然明白了。他这辈子,完了。沈亮被判了十年。宣判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的脑子是空的。他听见“十年”“剥夺政治权利”“没收非法所得”这些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法警把他带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没有人来。他老婆没来,他父母嫌弃他丢人,兄弟姐妹只会看热闹,他岳父在另一个看守所等着开庭,没有一个人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