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会在厂里的礼堂举行。舞台不大,但布置得很热闹,红灯笼、彩带、气球,把整个台子装点得喜气洋洋。台下摆着几十张圆桌,桌上铺着白布,放着瓜子、花生、糖果和茶水。工人们陆陆续续来了,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好衣服,脸上带着笑,互相打招呼。陈知寒和禾秀被安排在第二排中间的位置。刘厂长特意过来招呼他们,说等会儿要请他们上台讲几句话。陈知寒推辞了几句,刘厂长不依,说你是我们的贵客,必须讲。禾秀在旁边小声说:“讲吧。就几句话的事。”陈知寒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笑了。“好吧。”晚会开始了。主持人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声音很脆。第一个节目是合唱,厂里的工人合唱团,唱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声音洪亮,把礼堂的屋顶都快掀翻了。接下来是相声、独唱、舞蹈,都是工人们自己排的,虽然不专业,但很热闹,掌声一阵接一阵。陈知寒坐在台下,看着那些节目,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北京的日子。那时候他还是学生,学校也经常搞晚会,他参加过,在台上表演过诗朗诵。“阿寒哥,你想什么呢?”禾秀碰了碰他的手臂。“没什么。想起以前的事了。”禾秀没有追问,只是握住了他的手。桌子底下,没有人看见。节目演到一半,主持人忽然说:“下面请咱们的特邀嘉宾,来自香港的陈知寒设计师,上台讲几句话!”掌声响起来。陈知寒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上台。禾秀跟在他后面,在舞台边上站着。陈知寒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些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男的,有女的,都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好奇和善意。“各位师傅,晚上好。我是陈知寒,从香港来的。很高兴能来参加你们的晚会。我不是什么大人物,就是个设计衣服的。你们厂里的工装,我会用心设计,让你们穿着舒服、体面。谢谢大家。”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陈知寒鞠了一躬,走下台。禾秀在舞台边上等着他,冲他笑了一下。“讲得好。简单,实在。”两个人回到座位上,继续看节目。陈知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那桌,忽然顿住了。那一桌坐着几个人,看穿着不像工人,像是从外面请来的客人。其中一个人正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表情像是见了鬼。那人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秃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缕勉强梳到前面盖住脑门。肚子很大,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好像随时会崩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料子不差,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陈知寒看着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沈亮。他的高中同学。那个坐在最后一排,成绩不好,但特别会来事的沈亮。那个永远在老师面前笑嘻嘻、在同学面前阴阳怪气的沈亮。那个偷偷翻他的书包、撕他的作业本,在文革期间,联合他的继母,举报他“资本家出身”的沈亮。陈知寒的手指攥紧了茶杯。沈亮还在看着他,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可思议,又从不可思议变成了嫉妒,恨,还有深深的恐惧。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他也没理会,就那样站着,盯着陈知寒。禾秀察觉到了。“阿哥,那个人你认识?”“高中同学。”禾秀看了沈亮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陈知寒没有说话。沈亮终于动了,他绕过桌子,朝这边走过来。走路的姿势一摇一晃的,肚子顶在前面,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陈知寒?”他在陈知寒面前站定,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是陈知寒?”陈知寒抬起头,看着他。“沈亮。好久不见。”沈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上下打量着陈知寒,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陈知寒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剪裁合身,衬得人很精神。他的头发还是那么黑,那么密,脸上没有皱纹,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微微翘着,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沈亮的手在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不让别人看见。“你……你怎么还这么年轻?”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陈知寒没有回答。禾秀站起来,挡在陈知寒前面,看着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