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秀恍惚想起那日巷口重逢,那个背负半生苦楚、决绝离去的女人;石玉兰痛哭流涕,二十年焚香祈念、岁岁牵挂的执念。原来,世间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一句原谅,而是归途有家。“多谢告知。”傍晚,陈知寒归家,满屋红烧肉的香气扑鼻。厨房之中,禾秀系着围裙翻炒菜肴,动作利落从容。“家里来客了?”“一位测算姻缘的姑娘。”禾秀回头浅笑,“她说,石女士的女儿,终归回家团圆了。”陈知寒心头微动:“什么时候的事?”“上月。一家人安稳度日,喜乐安宁。”“洗手吃饭吧。”餐桌之上,红烧肉、清炒时蔬、蛋花清汤,简简单单,暖意十足。禾秀给他细细夹菜,满眼温柔:“好吃吗?”“很好吃。”“她带着一双儿女定居相伴,家人和睦,岁月无忧。”禾秀轻声低语。“你很高兴?”“嗯,苦等半生,终得圆满。”陈知寒握住他温热的掌心,旧日伤疤只剩浅浅白痕,安稳平和。“禾秀,你这一生,会不会等候某个人?”禾秀望着他眼底,笃定温柔:“不必等候,我早已等到了你。”----------------------------------------未来的信息后半夜,陈知寒是被梦缠上的。他记得自己明明躺在家里的床上,禾秀的手臂轻轻搭在他腰上,呼吸匀净绵长,带着温热的气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细细的一道,斜斜落在床尾,像根没系紧的银线。没多会儿,梦里就出现了那个人。那人站在一栋高楼的楼顶,穿着洗得发旧的灰色工装,手里拎着个磨掉漆的工具箱。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扯出一道白线,把整座城市的轮廓慢慢描出来,高楼、公路、零星还亮着的路灯,都浸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那人望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陈知寒就站在他身后,看不清脸,只瞧见一个普普通通的背影,头发剪得极短,后脑勺圆圆的,没半点特别之处。“你是谁?”陈知寒开口问,声音轻飘飘的。那人没回头,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画面猛地一转。那人坐在一间逼仄的小屋里,桌上摆着个小蛋糕,只插了一根蜡烛。就他一个人,对着蜡烛怔怔看着,也不吹,就任由烛火慢慢燃着。蜡油一滴滴落在奶油上,红的蜡渍混着白的奶油,晕开一团乱糟糟的痕迹。等蜡烛彻底烧尽,他才起身,把蛋糕小心翼翼收进冰箱,动作慢得很。这回陈知寒看清了他的脸。太普通了,扔在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相。身上还是那件灰工装,袖口磨得发白,边缘起了细细的毛边。场景又变。窄窄的巷子里,他拼命往前跑,身后有人紧追不舍,喊叫声凶巴巴的,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觉得刺耳。他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的东西掉在地上,也不敢回头捡,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蹲在垃圾桶后面,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追的人脚步声渐渐远了,他才慢慢直起身,手肘擦破了皮,血渗出来,把灰工装的袖子浸深了一块。他靠在斑驳的墙上,大口喘着气,抬头望向头顶那一小片天,天蓝得透亮,有几只鸟慢悠悠飞过去。陈知寒想往前走近些,看着那个人的一生,像一卷老旧的录像带,在眼前缓缓播放,没有快进,没有停顿。那个人叫周永年,1971年生在九龙城寨。父亲是木匠,母亲在茶餐厅洗碗,一家三口挤在一间一百尺的小房子里,隔壁是理发店,对面就是赌档,整日吵吵闹闹,烟火气里裹着杂乱。1987年,他十六岁,辍了学。工厂里拧过螺丝,茶餐厅洗过碗,工地搬过砖,总被工头骂,被同事挤兑。1991年,二十岁,他遇见一个女孩。后来,女孩嫁了旁人,他喝了一整夜的酒,第二天照旧天不亮就去上工,半句怨言也没有。1997年,二十六岁。香港回归那天,他独自走回家,路过电器店,电视里反复播着新闻,说香港回家了。他驻足看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2003年,三十二岁。非典来袭,他干活的工厂倒闭,一下子失了业。连着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去劳务市场等工,等不到的时候,就回家就着白饭蘸点酱油,凑合一顿。2008年,三十七岁。金融危机前,他攒了好几年的钱,想着在深圳买套小房子,三十平米,够自己一个人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