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禾秀。少年没打伞,头发被雨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脸色更白,眼睛也更黑。他站在雨里,安安静静看着陈知寒,眼神很深,像深潭。“知寒阿哥,”禾秀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来了。”“嗯。”陈知寒应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怎么不打伞?”“忘了。”禾秀走进屋,站在屋子中间,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湿了一小片。他转过身看着陈知寒:“知寒阿哥,你会去见她吗?”陈知寒避开他的目光:“队长让我晚上去他家吃饭,说是给春燕接风。”禾秀的手猛地攥紧,指节都发白了,可很快又松开,脸上堆起那种天真的笑:“那你去吗?”“我……”陈知寒张了张嘴,最后说,“队长的面子,不好推。”这是实话。杨队长亲自请,他一个知青,没理由拒绝。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像风一吹就散。“我明白了。”他说完转身往外走,“那我先回去了。”“禾秀。”陈知寒叫住他,“你别多想。”“我没多想。”禾秀没回头,声音很轻,“知寒阿哥,晚上……你早点回来,我等你。”说完推开门出去,很快消失在雨里。陈知寒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乱糟糟的。晚上的接风宴,陈知寒还是去了。队长家堂屋摆了一桌菜,有腊肉、山鸡、野菜,还有一壶米酒。杨队长、队长媳妇、春燕,加上陈知寒,四个人坐在一起。春燕今天特意收拾过,换了件粉色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擦了点雪花膏。她坐在陈知寒对面,一直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又赶紧垂下,脸一直红红的。“小陈啊,春燕这次来要住几天,她姑姑病了,她来照顾。你们年轻人,多走动走动。”杨队长话说得很直白。“队长,”陈知寒勉强开口,“我最近……工作忙,可能……”“忙什么忙!”杨队长大手一挥,“采药的事让别人去,你这几天就陪春燕在寨里转转,熟悉熟悉地方。”这是命令,不是商量。陈知寒端酒杯的手晃了一下,酒洒在手背上,凉丝丝的。“陈……陈同志,”春燕忽然开口,声音细细的,“你要是忙,不用特意陪我,我就是来照顾姑姑的。”姑娘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上去很紧张。“不忙。”陈知寒最终还是应了,声音干涩,“明天……明天我带你在寨里转转。”春燕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小声说:“谢谢。”陈知寒吃不下什么,酒却喝了不少。米酒度数不高,但后劲大,散席的时候他已经有点晕了。杨队长送他出门,拍着他肩膀:“小陈啊,春燕是好姑娘,你要抓住机会。”陈知寒含糊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往知青点走。夜很深,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湿滑的山路上。陈知寒走得很慢,脑子昏沉,走到老榕树下时,停住了——树下站着一个人。是禾秀。少年还是白天那身衣服,已经干了,可头发还有点湿。他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白。“禾秀?”陈知寒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等你。”禾秀转过头看着他,“饭吃完了?”“嗯。”“酒喝了不少?”“嗯。”禾秀走过来,凑近闻了闻,皱起眉:“你醉了。”“没有。”陈知寒摇头,身体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禾秀扶住他,手很稳,眼神却很冷:“知寒阿哥,她……好看吗?”陈知寒愣了一下:“谁?”“春燕。”“……好看。”陈知寒实话实说。春燕确实长得清秀,皮肤白,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姑娘。禾秀的手一下子收紧,指甲掐进陈知寒胳膊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那我呢?”他问,声音很轻,“我好看吗?”陈知寒看着他,少年在月光下苍白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翻着压抑的情绪,酒意一下子醒了大半。“禾秀,”他低声说,“别胡说。”禾秀眼睛死死盯着他:“知寒阿哥,你回答我,我和春燕,谁好看?”陈知寒不想回答。他想抽手,可禾秀握得太紧,骨头都有点疼。“禾秀,你弄疼我了。”“回答我。”禾秀固执地重复,“谁好看?”陈知寒看着他眼里近乎偏执的劲儿,心里那点烦躁压不住了。“你好看!”他脱口而出,语气有点急,“禾秀,你最好看!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