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好了。”禾秀把竹碗递到他嘴边,“知寒哥喝药。”药汤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苦味。陈知寒就着禾秀的手一口一口喝完了。药很苦,苦得他脸都皱成一团。“苦吧?”禾秀笑了,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野梅干,“吃这个。”陈知寒含了一颗在嘴里,酸甜的味道冲淡了药的苦。他这才有精力打量四周——这是一间很简单的竹屋,除了一张竹榻、一个火塘、几个竹箱外,几乎没什么家具。墙上挂着草药和兽骨,墙角堆着些竹编的器具。“这是……墨竹寨?”“嗯,我住的地方。”禾秀说,“你昏迷了两天。阿婆说你的腿骨断了,肋骨也裂了两根,得好好养。”两天。陈知寒心里一沉……队长那边……“寨子里的人去青禾寨报信了。”禾秀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你采药时不慎摔下山谷,被我们寨的人救了。队长派人来看过,见你伤得重,就同意让你在这儿养伤。”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知寒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张磊他们……”“他们说是你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禾秀的声音冷下来,“崖边那条路没有第三个人看见。”陈知寒沉默了。他早该想到的。张磊敢那么做,肯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过没关系。”禾秀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冰冷的意味,“他们会有报应的。”“禾秀,”陈知寒着急,怕禾秀出事。“我没做什么。”禾秀打断他,眼神恢复了那种天真的清澈,“阿婆说,人在做,天在看。作恶的人,老天会收的。”他说得那么认真,但陈知寒不知道的是——禾秀眼里的冷意太浓烈,那不是一个相信“老天会收”的人该有的眼神。禾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竹窗。晨光和山风一起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少年背对着陈知寒,轻轻呢喃:“但知寒阿哥,有些事不需要亲自去做。”禾秀转过身,脸上是那种陈知寒熟悉的,纯良无害的笑容:“放心吧,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接下来的日子,陈知寒在墨竹寨养伤。药婆每天来给他换药,手法娴熟得惊人。那些黑乎乎的药膏敷在伤口上,起初火辣辣地疼,但很快就转为清凉,疼痛也慢慢减轻。禾秀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药,喂饭,擦洗。起初陈知寒死活不肯,但腿伤让他连坐起来都困难,最终只能红着脸任禾秀伺候。少年做这些事时很自然,没有一点嫌弃或勉强,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有天晚上,陈知寒忍不住问。禾秀正坐在火塘边给他热药,闻言转过头,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因为你是陈知寒啊。”“这不是理由”“这个还不够吗?”禾秀歪着头,像是真的不理解这个问题,“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陈知寒竟一时语塞。竹楼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火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投下晃动的影子。陈知寒看着禾秀专注热药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禾秀,”他轻声说,“等我的伤好了,我就得回青禾寨了。”禾秀搅拌药汤的动作顿了顿。“我知道。”他说,声音很平静,“但阿婆说,你的腿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走路。这三个月,你就住在这儿。”“三个月……”陈知寒喃喃,“太久了。队里不会同意的。”“队长已经同意了。”禾秀说,“我让寨子里的人送了十斤三七和五斤天麻过去,说是谢礼。队长很高兴,说让你安心养伤,工分照算。”陈知寒愣住了。十斤三七,五斤天麻——这在供销社能换多少布票粮票,他心里清楚。队长当然会同意。“你……哪来那么多药材?”“山里采的。”禾秀说得轻描淡写,“我很会采药,攒了些。”陈知寒知道不是“攒了些”那么简单。那些药材的品相他都见过——根须完整,年份足,绝对是精心挑选过的上等货。禾秀为了让他能安心养伤,几乎掏空了自己的药库。“禾秀,”他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不必这样的……”“我想这样。”禾秀把热好的药倒进竹碗,端到他面前,“知寒阿哥,这三个月,你就当是……休息。什么都不用想,好好养伤,好好……看看墨竹寨。”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你不是喜欢苗绣吗?我阿嬷那儿有好多老绣片,比青禾寨的多得多。等你伤好些,我带你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