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才干半个时辰,衣服就湿透贴在身上。下午日头更烈,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动作越来越慢,眼前一阵阵发黑,知道自己是中暑了。砍到一丛特别密的荆棘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嘶嘶”声。动作顿住。他缓缓低头,看见荆棘根下的洞口,盘着一条褐鳞尖吻蝮,身子微微弓起,摆出攻击姿态。这蛇剧毒,被咬后不及时救治,两个时辰内人就没了。陈知寒屏住呼吸,保持弯腰不动,汗水顺着额角滑进眼里。蛇信子一吐一吐,离他小腿不到半米。就在这时,一块石头“啪”地砸在蛇头上。蛇受惊,猛地朝他窜来——另一块石头精准砸在七寸。蛇身软下去,还在抽搐。陈知寒猛地转身。禾秀站在坡下林边,手里还攥着几块石头。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先看了眼垂死的毒蛇,再看向陈知寒。他的眼很深,像暴雨前的潭水。“禾秀……”陈知寒喃喃。禾秀轻步走上坡,蹲到蛇旁边,用树枝拨了拨,抬头看向陈知寒:“它本来不会攻你,是你砍荆棘,震了它的窝。”“你怎么在这儿?”“路过。”禾秀拍掉手上土,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胳膊上的伤,“疼吗?”“不疼。”陈知寒想抽手,禾秀却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坚决。“他们在欺负你。”禾秀盯着那些伤口,“我看见了,故意给你最累的活”“为什么不说?”禾秀抬眼看他,“为什么任由他们欺负?”“……说了没用。”“怎么没用?”禾秀眼睛亮起来,“我可以让他们——”“禾秀。”陈知寒打断他,“不要。”“为什么不要?”禾秀松开手,后退一步,“我的方式至少能护你。”“我不想你……因为我,做不该做的事。”两人在毒日下对视。汗水顺着陈知寒脸颊落下,滴在干土上,瞬间就没了。禾秀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很浅,却让陈知寒心头一紧。“知寒阿哥。”少年轻声说,“你以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弯腰捡起死蛇,拎在手里:“在我们寨,有人害你,你就先下手。这才是该做的。”“那是你们寨子。”“那你就来我们寨子。”禾秀说得理所当然,“来墨竹寨,没人敢欺负你。”陈知寒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执着与占有,忽然一阵无力。“禾秀,我不可能……”“可能。”禾秀打断他,“只要你想,就都可能。”他走到陈知寒面前,扔掉蛇,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这是解暑药,兑水喝。”陈知寒接过,指尖碰到禾秀的手指。少年的手温热,带着薄茧。“我走了。”禾秀说说完,他转身下坡,很快消失在林子里。陈知寒站在原地,手里竹筒还留着少年的体温。他低头看那条死蛇,褐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竖瞳圆睁,空洞望着天。当晚隔壁屋的人都睡熟了,鼾声震天。他轻手轻脚回屋,躺在床上,睁着眼等。不知过了多久,窗边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下,停一停,再两下。陈知寒坐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禾秀蹲在窗外,仰头看他。少年换了身深色衣裳,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眼睛亮得清晰。“知寒阿哥。”他小声说,递进来一个油纸包。陈知寒接过,里面是烤竹虫、野莓,还有两个竹筒饭。“你怎么进来的?”陈知寒压着声音,“寨口有守夜……”“翻墙。”禾秀说得轻松,“你们寨墙矮,好翻。”他双手一撑窗台,轻巧翻进来,落地没一点声响,然后很自然地坐在陈知寒身边。两人在黑暗里分吃东西。竹虫香脆,野莓酸甜。禾秀吃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陈知寒。“你今天中暑了。”他说,“喝了药好些没?”“好多了。”陈知寒顿了顿,“谢谢你。”“不用谢。”禾秀凑近一点。没说话,只是盯着陈知寒。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半照亮他的脸,一半沉在阴影里。“知寒阿哥。”许久,他才开口,“你太善良了。善良的人,总被人欺负。”禾秀握住陈知寒的手腕,“你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以后每天收工,来寨口老榕树下。”禾秀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让我看看你,让我知道你没事。”他掌心温热,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陈知寒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少年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