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滑。”“低头,有树枝。”“绕一下,那边有蜂窝。”陈知寒跟着他,雨季雨季来得猝不及防。连着三天滂沱大雨,青禾寨像被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里。知青点的土屋漏雨,墙角洇出深色水痕,空气里全是潮味。陈知寒坐在门槛上,望着院里积起的水洼出神。不能进山,工分就断了。队里安排去补谷仓,那是重活。他干了一天,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进度还不到别人一半。张磊扛着稻草经过,故意把泥水溅到他裤腿上。“大学生嘛,细皮嫩肉。”张磊咧嘴笑,“要不跟队长说一声,回你草药组去?”陈知寒没说话,低头继续捆稻草。雨水顺着茅檐滴下来,打湿他半边肩膀。第四天清晨,雨小了些,天依旧阴沉沉。陈知寒还是决定进山——岩旺叔说卫生所止血草快用完了,雨季摔伤的人多,这药断不得。他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竹篓里多塞了一捆麻绳。山路泥泞,每一步都陷进泥浆里。等走到常去的溪涧,裤脚早已湿透,冰冷布料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溪水暴涨,原先清浅的滩涂变成浑浊急流,轰隆隆撞着岸边石头。陈知寒扶着湿滑的树干,望向对岸——那边坡上的止血草长得最好。水面宽了一倍不止。他试探着踩进去,水深及腰,水流冲得人站不稳。正犹豫,上游忽然漂来几根粗竹,不偏不倚,卡在溪涧最窄处的石缝里。一根,两根,三根……竟歪歪扭扭,搭成一道简易竹桥。陈知寒愣住。山洪冲下来的竹子,能卡得这么齐整?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雨雾裹着山林,一片寂静,只有水声轰鸣。等了一刻钟,不见人影。他咬咬牙,试探着踩上竹子——竟意外稳当。小心过了溪,回头再看那竹桥,总觉得……太巧了。对岸坡上的止血草果然茂密。陈知寒低头采药,尽量不去想那些蹊跷。雨又密起来,打在斗笠上噼啪响。采到小半篓,不远处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竹子断了。“谁?”陈知寒直起身。竹影摇晃,雨雾弥漫。片刻后,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林子里跑出来——是禾秀。他没穿苗装,套了件过大的旧蓑衣,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满泥浆。看见陈知寒,他眼睛一亮,却像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小心!”陈知寒下意识冲过去扶。禾秀结结实实摔进他怀里,蓑衣上的雨水全蹭在陈知寒身上。少年抬起头,脸上溅着泥点,头发湿哒哒贴在额前,狼狈得很。“知寒阿哥!”他声音里带着惊喜,“真巧。”陈知寒扶他站定,目光扫过他空空的手:“你来这儿做什么?鞋呢?”“我……”禾秀眨了眨眼,神色顿了瞬,又笑起来,“找竹虫,雨后最肥。刚才追一只大的,跑这边来了。”陈知寒看向他赤裸的脚——脚底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脚伤了。”“啊?没事。”禾秀满不在乎甩甩泥,“山里孩子,皮实。”陈知寒皱起眉,放下竹篓,从怀里摸出块干净旧布,又翻出随身带的止血草,嚼烂了蹲下身:“坐下,我给你包一下。”禾秀怔了怔,乖乖在石头上坐下。陈知寒托起他的脚踝,用布蘸溪水清洗伤口。少年脚踝很细,骨节分明,皮肤却意外细腻。伤口里嵌着细沙,他用指尖一点点挑出来。禾秀没说话。雨声淅沥,溪水轰鸣。陈知寒低头专心处理,没看见少年此刻的眼神——沉沉的,像暴雨前的天,牢牢锁着他垂着的睫毛、微蹙的眉,还有那双修长好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