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瓘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
他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不是因为顾若兰说的那些话让他丢脸,而是恐惧,他恐惧顾若兰真的不要她了。
她如今嫌弃他,恶心他,一定是因为她还在气头上。
他们已经有了三个孩子,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和离。当然,他也绝不会纳碧桃为妾。那只会让顾若兰更生气。
等她气消了,一定会原谅他。
碧桃进来时,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若兰看过来时,他的目光闪了一下,满眼都是恳求之色,脸上全是“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闯进来”的震惊。
“碧桃,”顾若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地上的人,“你觉得,我最恨的是你?”
“都是婢子的错,七少夫人恨的没错。”
“你错了。”顾若兰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相比于你,我厌恶的,是他。所以,我既不会卖你,也不会打杀了你。反而很佩服你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能如此努力上进。虽说有些不体面,可这世上多少女子连争都不敢争。”
满堂皆惊。
碧桃却更愣怔了。这女人竟当众说,不会处置她?
“于你而言,成为韦瓘的通房或者妾室,是你的大好前程。或许在你眼里,是我的存在,阻了你的前程。你一个家生子,从小伺候他,你要名分,要前程,要一个儿子傍身,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因为,这世道留给你走的路,本就不多。”
顾若兰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的嘲弄,也有几分真切的叹息。
“我只是不明白一件事。”她看着碧桃,“你凭什么觉得,我出身比你好,我就该容得下你?若我不能容,就是我恶毒?你也是女子,若今日你我易地而处,你的夫君在你怀着孩子的时候睡了府里的丫鬟,那丫鬟还生了儿子,你会怎么做?你真的会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把孩子抱到膝下,把丫鬟抬成姨娘,然后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碧桃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不会的。”顾若兰替她答了,“你这一番算计,有几分是自己筹谋的,几分是旁人的推波助澜,已经不重要了。”
她扫了眼杜月娇,又对碧桃继续道:“若事败,你会觉得是我害你功败垂成;若事成,你会觉得自己终究技高一筹。你觉得,这宅子里最看不起你的是我,却不知,最把你当人的就是我。他们都当你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才会觉得这事无关紧要。”
顾若兰环顾众人,朗声道:“随你们怎么说,善妒也罢,疯魔也罢,我顾若兰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无意与任何女人争斗。”
她弯下腰,看着碧桃的眼睛,声音轻而平,“我本只求和离出府,成全了你的痴心,也成全你们的少年情谊。以后大家各自安好。是你们不放我离开,是你们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还一个个凑上来算计我、恶心我。现在,你们满意了?”
韦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九娘,我没有……我不和离,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碧桃的眼泪忽然止住了。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顾若兰,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柔弱相一点点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错愕,有茫然,也有一种被人一眼看穿的狼狈。
顾若兰没有再看她,转身看向韦老夫人。
“老夫人,诸位族老,你们还是再想想吧。像如今这般,拿孩子、拿所谓两家名声困住我,有意思么?何不放我这个疯妇出了韦家门?以后是嫁是寡,是清修是云游,都与你们无关了。”
她说完,对着堂上行了一礼。
“一年、两年、三年还是五年,我都等得起。”
礼数周全,无懈可击。
韦老夫人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顾若兰直起身,跨出门去。
裴氏急得直扯顾师闵的袖子,顾师闵叹了口气,起身随便一礼,急忙跟了上去。
碧桃脸现喜色,忙推了把孩子,跪着爬向韦瓘,“快,阿耶在那里,快叫阿耶!”
韦瓘却冷着脸径直绕开了他们,追着顾若兰而去。
碧桃抹了把脸上的泪,无妨,没有爱怕什么,只要有这个孩子,她就有了锦衣玉食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