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述第一课。”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十一年的鞭子和烙铁刻进脊髓里的反射:
“死士无名。死士无情。死士是器。”
“很好。”
脚步声近了。可从甬道阴影里走出来的,不是训练者。
是林澜。
他穿着她熟悉的那身青衫,眉眼含笑,就是清水镇早市上买油条时的那副模样。他在她的笼前蹲下来,隔着铁栏看她,笑意温和。
“委屈你了。”他说,“不过你早就习惯笼子了,对吧。”
夜昙没有说话。她的心在往下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已经明白这里是哪里、这是什么了。
“我们来对账吧。”笼外的林澜说。
他的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你最擅长这个。你不是有个习惯么,左手无名指缠线,一笔一笔算,距离赎身还差多少。”
“那我们算算,你的‘自由’,值多少。”
他屈起一根手指。
“第一笔。风月楼那晚,我制住你,在你识海里种下心楔。你同意了吗?”他自问自答,“没有。和听雨楼主种禁制的时候一样,没有人问过你。”
第二根手指。
“第二笔。我留你在身边,是因为你背后是听雨楼的情报网。你自己说的——只做有利益的事。我们是同类,这笔账你比我算得清。”
第三根手指。
“第三笔。”他的笑意淡了些,声音却更柔和,“我曾经管那道心楔叫什么,你记得吗?”
夜昙记得。
“保险。”笼外的人替她说了,“防止你背叛的,保险。”
嗒。水滴落进石坑。
“所以——”林澜站起身,掸了掸衣摆,居高临下地望进笼子里,“你告诉我,三拾柒。你在清水镇灶台前学会的那点心跳,你在他濒死时哭出来的那点眼泪,你现在管自己叫的那个名字——”
“有几分是你的?”
“有几分,是心楔替你长出来的?”
他抬起手,隔着铁栏,向她伸过来。掌心向上。姿态温和,熟悉——
和听雨楼主当年收她入死士营时,一模一样。
“别难过。”他说,“你没有变。你只是从听雨楼的刀——”
“变成了我的刀。”
笼门,无声地开了。
夜昙的右手边,不知何时躺着她那柄黑色匕首。而笼外三步远的地方,“林澜”背对着她站定,后心敞开,毫无防备。
训练者的声音,与林澜的声音,在甬道里重叠成一个声音:
“杀了他。”
“杀了握着你锁链的人,你就自由了。”
“下不了手?那就承认吧——你到现在,还是件听命的东西。”
嗒。
嗒。
嗒。
夜昙在铁笼里坐了很久。
久到水滴声数过了一百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七岁开始握刀,杀过的人她都记得数目,却大多不记得脸。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