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从黑暗里浮出来:桌上凉透的油灯,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地上散落的绷带——那卷绷带是昨夜从他肩上拆下来的,拆的人显然很急,没有卷好,散了一地。
他先去探自己的丹田。
那盏被拨到最小、几乎要灭的灯,重新有了油。
不多。
远远谈不上充盈,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刚喝下一碗稀粥——不够饱,但足够让人从地上站起来。
他试着引了一缕灵力走了半个周天,经脉里那种被榨干后的干涩感还在,却已经不再刺痛。
然后他探向心楔。
那条线还在。
但它不一样了。
从前它是一根细线,细到只能传过去几个数字、一个方位、一点极浅的情绪。
而现在,它是一条被拓宽过的路。
路面上还留着痕迹——两端都有,像两队人从相反的方向走过同一条道,把中间的土踩实了。
林澜在那条路上停了一息。
然后他明白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侧过头。
夜昙伏在床沿。
她没有躺进被子里。她整个人是斜着的,上半身趴在床上,一条腿还垂在床外,像做完某件事之后没能来得及走开,就地陷了下去。
一只手搭在他胸口。
那只手还在原来的位置——正对着天魔木心的位置。她昏睡过去的时候都没有把它收回来。
林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侧头,能看到她的侧脸。
半边脸埋在褥子里,另外半边露在外面,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呼吸很轻,但比昨夜他昏迷时那种浮在水面上的纸要实——她只是累。
累到什么程度呢。
他很轻地把她那只手托起来,挪开。
她没醒。
他撑起上半身,床板“吱呀”了一声。
她没醒。
他坐起来,弯腰去捡地上那卷绷带,膝盖撞在床架上,发出一声不轻的闷响。
她还是没醒。
林澜停住了。
一个能在秘境里靠两根看不见的丝线睡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睁眼的人,此刻躺在他半步之内,他弄出了三次动静,她一次都没有反应。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而也是这个时候,他这才看见她左肩的伤。
那道刀伤是前夜留下的,昨天她缠着绷带背了他到这里,绷带早就被血浸透,又干,又被新的血浸透一遍,和衣料黏在一起,颜色发成了一种暗到发黑的褐。
而她一整夜都没管过它。
林澜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他推开门,门外的走廊上果然放着一只木盆——掌柜的没敢进来,把热水搁在门口就走了。水已经凉了,盆沿结着一圈水汽的痕迹。
他把盆端进来,重新烧了一壶。
回到床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