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学姐。”
当慕纤凝俯身放下茶杯时,一股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
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沐浴露残留的清新花果香,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笔墨与旧书般的沉静气息。
“这是别人送的锡兰红茶,我瞒着妈妈带过来了。”慕纤凝坐回沙发,自己也端起一杯,“味道很香吧?比学校小卖部卖的茶包好很多。”
“是、是的。很香……”顾渊一边品味着年长女性(虽然只大他一岁)近在咫尺的香气,一边点头,然后连忙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用动作掩饰自己发烫的耳根。
“对吧?”慕纤凝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窘迫,或者说习惯了,“虽然是红茶,但香气很有层次感,带点果香和蜜香。”
她拿起茶杯,先凑近鼻尖轻嗅,然后才小心地喝了一口,满足地点头。
“呼……真好喝。嗯?”她放下茶杯,看向顾渊,“顾渊同学还是老样子,很怕烫呢。每次都吹好久。”
“哈、哈哈。是啊,我比较怕热的东西。”顾渊笑着蒙混过去。
其实他并不怕烫。
他只是在拖延时间——偷看慕纤凝用纤细白皙的指尖捏住茶杯小巧的把手,将柔软饱满的嘴唇轻轻贴在洁白的瓷杯边缘,然后从微微上下分开的唇缝中,轻柔地吹气的模样。
热气氤氲中,她的脸庞朦胧而美好。
红茶,只是在顾渊偷看的这两分钟里,自然变凉了而已。
“泡红茶的时候,我看着那个壶就想起来了。”
慕纤凝忽然转头,看向社团教室入口附近的矮柜。
柜子上方,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陶壶。
壶身呈圆柱状,中央微微鼓起,表面是黄褐色的粗陶质感,上面用黑红两色颜料画满了大量奇妙的记号,这些记号排列组合,形成某种抽象而神秘的花纹。
壶颈细长,壶嘴弯出一个略显笨拙的弧度。
“父亲还在国外吗?”慕纤凝问。
“啊,是啊。”顾渊收回视线,“上周才收到邮件,说是在南美某个雨林里,好像找到了一个以前没被记录的部落遗址。文字写得很兴奋,用了好多感叹号。”
顾渊的父亲顾青山是省立大学的考古学副教授,更是个狂热的田野考古学家。
虽然是大学教师,但他待在国内外各种考古现场的时间,远超过待在教室和家里的时间。
顾渊已经快一年没见到父亲本人了,只有偶尔通过时断时续的网络传来的邮件,以及从世界各地寄来的、千奇百怪的包裹。
“当地通讯好像很成问题,卫星电话也时灵时不灵。所以联系主要靠他偶尔找到有网络的地方发邮件,还有……这些包裹。”顾渊指了指那个陶壶。
顾渊的母亲林婉是市人民医院的护士长。
她是个能干而坚韧的女人,一边承担着繁重的护理工作,一边支撑起整个家。
对于丈夫常年在外、近乎“失踪”的状态,她早已从最初的抱怨,到无奈,最后变成了某种苦笑着的接受。
“你就当爸爸在给全人类探索文明宝藏吧。”她总是这样对顾渊说,但顾渊能看到她深夜独自坐在客厅里,对着父亲照片发呆时眼中的落寞。
“又会寄来什么有趣的东西吗?”慕纤凝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陶壶。
“这就不知道了。最近一封邮件里还写到当地政府官员很啰嗦,手续麻烦之类的。”顾渊顿了顿,“不过,我没想到学姐会对这种……嗯,奇怪的摆饰有兴趣耶。”
那个陶壶,以及父亲寄来的其他大多数东西,在顾渊看来都透着一股“土气”和“怪异”,与慕纤凝身上那种精致优雅的书卷气格格不入。
“很奇怪吗?”慕纤凝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天真的好奇,“我觉得很有原始的生命力,纹路也很有趣。你看这里,”她站起身走到矮柜边,指着壶身一处图案,“这些重复的螺旋纹,还有这些像是简化动物形状的符号……虽然看不懂,但能感觉到制作者想表达什么。比现代那些千篇一律的工业品有意思多了。”
慕纤凝对古物、异域文化的兴趣,是顾渊偶然发现的。
大概半年前,他随口提起父亲又寄了个“怪东西”回家,慕纤凝表现出浓厚的兴趣,问能不能带来看看。
顾渊受宠若惊,第二天就把一个来自西亚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碎片的铜盘带到了社团教室。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一个特殊的“传统”。
只要父亲寄来不是特别贵重或易碎的研究样品,顾渊就会挑一两件带来给慕纤凝看。
而她总是看得很认真,会问很多问题,有时候还会查资料做笔记。
有几件她特别喜欢的——比如那个陶壶,一个非洲木雕面具,还有几片绘有奇特符号的陶片——就暂时留在了社团教室,成了文艺社独特的“装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