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妃也端详了那方绣帕一眼,颔首道:“我年轻时女红也算拿得出手,可瞧了你这方帕子,倒真觉得后生可畏了。”
谢听澜含笑道:“两位娘娘谬赞了。不过是平日闲来无事,跟着母亲学了些针线,粗拙得很,哪里当得起娘娘这般夸。”
容妃、瑾妃兴许也就是随口一夸,可听在淑妃耳里,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先前柳拂衣跟着景和来见礼,送的礼也大致相似,却不见她们这般热络。同样是大婚见礼,凭什么柳拂衣没人抬举,谢听澜却得了这许多好话?淑妃转念又明白了,萧景和是她的儿子,萧景桓却是皇后所出。容妃、瑾妃哪里是夸谢听澜,分明是捧皇后的场。
她也将那扇袋拿在手里翻看,跟着笑道:“谢氏门第高,我早听说谢家女儿个个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我瞧着这针线,倒像是寻常人家也做得出的,倒不像门阀世家的做派了。”
萧景桓眉头一蹙,正要开口,却被谢听澜不着痕迹地按住了袖角。
她微微欠身,从容道:“娘娘说得是。这针线本就是寻常功夫。母亲教我的时候便说,妇人之手,贵在本分,不在奇巧。谢家女儿自幼学的,也是持家守礼,不敢以针线争长短。娘娘见惯了宫里的好手艺,自然瞧不上我这点粗浅功夫。”
这位娘娘瞧着似是随口一说,可那话底下的意思,谢听澜岂会听不出来,她先拿谢氏门第高把自己架上去,再一句寻常人家也做得出的把她拽下来,暗指你谢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门阀之女也不过如此。
这位娘娘生得自然是极美的,柳眉杏眼,面若桃李,一笑起来眼角弯弯,极是讨喜。这样的容貌,搁在哪家都是拔尖的,若非如此,难凭寒门之身进了定元帝的后院。
她平素也算是个聪明人,行事说话自有分寸。唯独一样,但凡牵涉到出身,她便像换了个人,句句都要争,事事都要比,聪明尽失,只剩下那点藏不住的介意。
前世谢听澜看在眼里,懒得与她计较,今生却不想再惯着她了。
淑妃没料到她三言两语便将话头揭了过去,微微一顿,目光一转,又落在那双向皇后敬奉的云头锦履上,遂又开口:“这锦履一看就繁复费时,着实用心。只是我瞧着,这尺寸倒像是照着皇后娘娘的脚做的。老五家的,你才进门几日,连皇后娘娘的尺寸都打听得这样清楚,倒是难得。”
宫中本没有新妇须为皇后做鞋的定例。何况做出来也多半不合脚,脚的尺寸不像身高胖瘦,能一眼看出来,这原就是贴身私密的事,就算打探到了,也未必作得准。
她这一问,明着是难为谢听澜,暗里却把皇后也牵扯进来。一来暗示谢听澜别有用心,二来她身边的人嘴不牢靠,连这等私密都泄露出去,难保不会泄露别的。
皇后若开口回护,便显得偏私,若不开口,又是默认谢听澜当真打探得可疑。
谢听澜心里透亮,只含笑欠身道:“娘娘说笑了。我进门前,确曾向母后身边的嬷嬷请教过娘娘们惯用的尺寸与喜好,为的是如何不失礼数,贽礼不出差错。娘娘若觉得这般也欠妥,那便是我思虑不周了。”
淑妃见她认了,正要再度发难,被皇后打断:“行了,难为这孩子有这份心。”
她方才已瞧过谢听澜献上的锦履,是照着她的尺寸做的,足见用了心思,只感到暖心,见淑妃不依不饶,心里也添了几分厌烦。
皇后既开了口,淑妃不好再纠缠,便乖乖闭了嘴。
萧景桓本就觉得女人麻烦,也不想多留,顺势接话:“几位娘娘想必也乏了,儿臣与媳妇便不多打扰,先告退了。”
皇后颔首:“去吧。府里还有一大家子等着你们去拜呢,别让人家久等。”
萧景桓应了声“是”,便领着谢听澜退出了椒华宫。
一早起来就磕头,谢听澜这会儿也有些倦了,萧景桓怕她撑不住,命人抬来步辇,扶她上去坐稳,自己跟在辇旁步行。
一路行至昭华门,出了宫门,二人登车回府。
坐在马车上,谢听澜已是腰酸背疼,可她心里清楚,这还不算完。
定元帝坐上那把椅子前,萧氏的门第勉强只算个高门。所谓高门,指的是地方上的大族,在州郡一带说得上话,子弟能入仕,却难进清要之位。
若高门里子弟格外出息,得了圣眷,稳坐高位,门第便可上升为甲第。倘若连续数代皆有子弟位居清要,那么便可称得上门阀世家。也就是说,门阀靠的是“累世”,甲第靠的是“当朝”。
高门往下则是寒门。所谓寒门,特指门第,或非士族出身,或为士族旁支,子弟能读书,但只做得小官,门第便不被承认。有的寒门家财万贯,照样被人看轻。
淑妃便因出身寒门,可能是从前被人讥讽多了,她心里也极为介意这个出身。
寒门之下是庶族,是最低等的平民、商贾、杂役、佃户之属,乃至更低贱者。相比起寒门,庶族才是最被鄙夷的,有些士族甚至不拿他们当人看,更别谈婚配、交往了。
但讽刺的是,早些年的叛乱,也多由这些庶族引发。尽管大部分人不过被裹挟着随波逐流,但当中也不乏一些看清局势的,想借这乱局博一条出路。
如今朝中,乃至将来的十数年,在萧氏的努力下,将陆续涌现一批批新贵,原先不过寒门或庶族出身,却一个个换了门庭,跻身显贵。
故而有时,谢听澜也会去想,出身当真有那么要紧吗?但这种话,她也只能闷在心里。
若真说出口,旁人少不得要笑她,既受了出身的庇荫,又来说这种风凉话。
如今风气便是如此,婚配、仕进、交往,皆讲究门当户对。尤其婚配,高门娶高门,寒门配寒门,越不得雷池半步。
跨等通婚是天大的事,好比当年皇后嫁入萧氏,便曾引起轩然大波。
皇后出身高氏,高氏又乃门阀世家典型,遭梁穆帝发落后,在门阀眼中血统仍非寻常。皇后嫁入萧氏消息一出,各家门阀议论纷纷,认为堂堂门阀之女,竟落到下嫁一个高门的地步。
几家老牌世家拿这事当谈资讲了好些年,萧氏却也因此得以进入各家门阀视野。
萧氏郡望在云中,云中地处北境,历来是屯兵重镇。定元帝起兵之前,萧氏世代居于此,在州郡一带颇说得上话,只是品级和影响终究够不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