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府落在宣阳坊,东临御街,西邻锦华街,北望宫城,南接里坊巷道。婚期仓促,乔迁之宴未及举办,此番婚宴,便是宾客头一回登门。偏四皇子府同日亦有婚宴,来客少不得两头奔走,幸而两座府邸离得不远,车马转个弯便到了。
谢听澜喜帕一直没揭,被人牵着下了车又一路被人引着,穿过府门、前堂,行了拜礼,便被人搀着,送入了内院。
新房的门被推开,她只能凭感觉辨认,脚下踩过一道门槛,又走了一段平整的地面,有人将她引至榻边坐下。身下的褥子厚实柔软,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不多时,门外忽然热闹起来,萧景桓被人簇拥着进来。
满室萧氏宗亲妇眷,许知微也在其中,催萧景桓快揭盖头,嚷着要看新妇。
赞礼官念罢祝辞,一柄秤杆伸来,挑住喜帕边缘往上一掀。那片朦胧的红从她眼前滑落。
烛光、人影、满屋的笑脸,一下子全涌进来,刺得谢听澜不禁眯了眯眼。
再一睁眼,萧景桓就站在她面前,戴冠束发,一身玄衣纁裳,大带束腰,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鼻梁挺秀,温润儒雅,俊美得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他手里还握着那柄秤杆,唇边噙着一点笑意,垂眸看她,目光温和。
她从前也见过他,可今日这一身礼服,这一脸笑意,竟让她生出一种恍然,原来他这样好看。
有丫鬟端上两只剖开的匏瓜,各系红绳,内盛清酒。一只递到萧景桓手中,另一只轻轻塞进谢听澜手里。
“合卺——”
两人各执一瓢,手臂交挽。他的腕贴着她的腕,隔着袖子也觉出温热。酒液入喉,微微发苦。
谢听澜饮尽那一口,听见赞礼官又道:“同牢——”
又有丫鬟奉上一鼎肉食,匕箸齐备。萧景桓先取食,而后将匕递到她手中。匕柄犹带他掌心余温,她学着他吃了一口,这便是同牢了。从今往后,同席而食,同器而饮。
满室萧氏宗亲妇眷随赞礼官退下,丫鬟们也悄然退到门外。新房里只剩他们二人,烛火噼啪轻响。
萧景桓先前一直在前堂宴客,眼下也不必再出去应酬,定定望入她的眼,温声道:“听澜,我知道你嫁我是有缘故的。但我多谢你,愿意选我。”
谢听澜微微一怔,眼眶倏地就红了。
他果然早看破了。
她原以为自己藏得够好,至少能把这层心思捂到两人建立到足够信任的时候。
可他主动开口,并未质问,反而对她说“多谢”。
谢听澜心头一时翻涌得厉害。
她分明是带着目的嫁给他的,拿他当一步棋,他却说不介意。
谢听澜心口有什么热热地涌上来,可紧跟着,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惶惑冒了出来。
他既已看破,为何还要配合?是当真不在意,还是对这桩婚事也另有打算?
她不知该怎么去问,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既知道,为何还……”
萧景桓见她红着眼,递了帕子给她:“你既不愿嫁兄长,兄长便该放手。可前些日子……他根本不肯善罢甘休。你早有预料,无奈之下拿我做个挡箭牌,也是情理之中的。”
谢听澜接了帕子,怔怔看着他。
萧景桓又道:“还有一事,我一直没同你说。兄长做下的那些事,我已一五一十禀报过母后了。母后心里清楚,也心疼你。”
“那少年审下来,口风里漏了一句,说他从广平郡来。我顺着这条线查了查,宋奉十有八九就藏在广平一带。母后便让父皇下旨,把二兄打发去广平郡平叛。明面上是让他将功补过,实则也是让他离你远些,往后他再想纠缠,也没那么容易了。”
谢听澜听了,心下也有几分恍然,难怪这些日子不见萧景行再来纠缠,原是因着去了广平郡。
皇后肯这样护着她,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萧景桓又思及今日仪节繁冗,她未必顾得上好好吃口东西,问:“饿不饿?”
谢听澜摇头,“眼下没什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