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低下了头。她的银发遮住了半张脸,但雷恩能看到她紧握的拳头在微微颤抖——那双刚被圣银灼伤的手,缠着黑绸布条,指节泛白。
【所以,】雷恩的声音沙哑,【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伊芙琳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水——深渊主宰不会流泪,那是她已经失去的能力,【我知道他们会抹掉你的记忆,我知道他们要我引诱你,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工具,用来让你成为容器。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不接受这个角色,他们会杀了你,换另一个血亲来代替。哈洛威家族养着十几个旁系的私生子,随时可以取代我们。】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仍努力维持着平稳:【所以我在你被放逐后开始偷偷研究禁忌仪式。我花了七年,用自己的生命力一点一点从深渊里捞你的记忆碎片,试图在你回来之前把它们拼回去。但仪式在最后阶段失控了,我的力量开始崩溃,古堡封印松动,然后教团发现了这里的异常,赛巴斯汀带兵围了森林……】
她抬起那双冷绿色的眼睛,直直望进雷恩的瞳孔。
【但我不后悔。即使计划失败,即使古堡现在快要垮了,即使赛巴斯汀随时会再打进来——我都不后悔。因为你回来了,而且你还是你。不是一张空白的纸,不是一个听话的容器。你记得怎么生我的气,怎么嘴硬,怎么在森林里吻我。】
那个【吻】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枚针刺进雷恩胸口。
雷恩沉默了很久。
记忆书库的磷光在他侧脸上缓慢游移,照亮了他眼角那道还没形成的皱纹。
他想起这几天的一切——在血肉之门前,他吻她时心底那股没来由的熟稔;在灰雾森林,她的惨叫让他的血脉瞬间觉醒;还有刚才,瑟拉芬说出真相时,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某种奇怪的释然。
原来他对伊芙琳的渴望,不是失忆后的偶然。
那是在记忆被抹除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我有一个问题。】雷恩转向瑟拉芬,语气比刚才平静了许多,【长老会现在在哪里?】
瑟拉芬的嘴角扬起,眼睛瞇成一条线。
【大部分死了。】他说,【你被放逐后的第三年,玛格丽特夫人被她自己的兄长暗算,死在这个书库里。那次内斗几乎灭掉了整个长老会,剩下的几个逃出古堡,躲进人类社会,从此下落不明。现在的哈洛威家族,就只剩下你们两个,还有一个守在裂隙深处的初代亡魂。】
他将手杖在指间转了一圈,像转笔一样灵巧。
【所以你看,命运虽然残忍,但有时候也挺幽默。他们费尽心机把你变成容器,结果阴谋反而把自己搞到灭族。现在没有人能强迫你们做任何事了——除了深渊本身,以及外面那个拿着钉头锤的狂信者。】
雷恩将弧刃散去,暗红光芒在他掌心收缩成一个光点,然后熄灭。
他向伊芙琳伸出手,后者愣了一下,然后将缠着黑绸的手掌放进他的掌心。
两人手臂上的印记在同一瞬间亮起,暗红与暗金交织,像两条蛇亲暱地缠绕。
【你的提议,】雷恩对瑟拉芬说,【我接受。帮我们找到哀恸之间,你就可以见证我们的终点——不管是哪一种。】
瑟拉芬的笑容加深。
他将手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银饰弹开,内部露出一个旋转的微型仪器,由十几层透明的晶体薄片构成,每一层都刻着不同的几何符文,各自以不同的速度旋转,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非常好。】他从西装口袋取出那本皮面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掏出钢笔,【那么,让我记录一下。第五代哈洛威兄妹,雷恩与伊芙琳,在圣痕猎魔教团第三波攻势前夕,与观察者瑟拉芬·维埃里达成协议——】
他运笔如飞,草体字迹流畅地填满纸页。
【——条件谈妥,诚意到位。接下来,我们该开始工作了。】
他将笔记本收回内袋,走向最近的书架,手杖的微型仪器投射出一道扫描光束,在书脊上快速掠过。
光束滑过一本黑皮典籍时,书脊的磷光突然转为血红。
【啊,找到了。】瑟拉芬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书封上烙印着滴血的荆棘图腾,下方的标题是用古哈洛威文写的——《血脉之章初代契约始末》。
【这本书记载了初代主宰艾德温与他的妹妹兼新娘艾瑟琳之间的契约细节。】他将书放在阅览台上,用手杖轻敲书封,书页自动翻开到某一页,泛黄的羊皮纸上绘着一扇门——不是血肉之门,而是一扇由泪滴与荆棘交织构成的门,门框上刻着一个单词。
【哀恸,】瑟拉芬翻译道,【这个词在古哈洛威语中同时有『哀悼』与『欲望』的意思。因为初代主宰在他妹妹死去的那一刻才意识到,他对她的感情不只是兄妹,也不只是契约伴侣——而是更深层的、连深渊都无法定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