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的实验品。】雷恩冷声说。
【当然不是。】瑟拉芬微笑,【你是我这一百年来见过最完美的自然现象。实验品需要人为操纵变因,而你——你和你的妹妹——本身就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宏大实验,我只需要在旁边观察记录就够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手杖的银头在矿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一张布满灰尘的阅览台前停下,从口袋里抽出一条雪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桌面,然后才将手杖靠在桌缘,双手交叠在西装下摆上。
【言归正传。】他说,【你们需要血誓之匙,而血誓之匙藏在哀恸之间。哀恸之间的位置,以及开启它的条件,都记载在这座书库的某几本典籍里——但你们没时间一本一本翻,因为那位裁判官先生大概三天之内就会重整旗鼓,带着更多圣银炸药回来。所以,提议如下:我帮你们解读必要的古文书,节省时间;而作为交换——】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瞳孔微微发亮。
【——请让我见证你们的终点。】
书库陷入短暂的沉默。磷光在书脊上缓慢流转,像在等待答案。
【见证终点是什么意思?】伊芙琳问,她的声音中深渊主宰的威严与濒临崩溃的脆弱各占一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瑟拉芬双手一摊,姿态像在解释一道简单的数学题,【不管结局是你们成功稳固裂隙、成为新的深渊之主,还是被教团的圣焰烧成灰烬,又或者——这是我个人最感兴趣的可能性——你们在过程中发现某种完全没人预料到的第三条路。我只想亲眼看到最后一刻,然后把这一切记录下来。】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封面烙印着深渊教派的螺旋图腾,书页边缘已被翻得发毛,夹着十几条颜色各异的丝带书签。
【我已经记录了哈洛威家族七代主宰的兴衰。】他翻开笔记本,其中一页密密麻麻爬满了优美的草体字迹,【初代主宰艾德温·哈洛威如何与深渊订下血誓,用自己与妹妹的性命铸成第一道封印。三代主宰维克多如何在契约过程中被妹妹背叛,从此发疯将古堡封锁百年。还有你们的母亲——】他抬眼看了伊芙琳一眼,语调依然从容,【——玛格丽特夫人,她是我见过最冷酷的哈洛威,为了维持血脉纯度,亲手将自己两个女儿推上深渊宝座,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们被深渊吞噬。可惜她的结局也不怎么好,被自己最信任的兄长从背后捅了一刀,死在这个书库的第三层走道上。】
他用手杖朝头顶一指。雷恩顺着方向看去,穹顶横梁上确实有一道暗色的污渍,形状像一个曾经躺过人体。
【所以你看,】瑟拉芬收起笔记本,推了推金丝眼镜,【我对哈洛威家族的命运没有立场,只有好奇。你们的成功,你们的失败,你们的挣扎,对我来说都一样珍贵——前提是我能在第一排观赏。】
雷恩握紧了手中的弧刃,但没有挥出。他转头看向伊芙琳,后者正用那双冷绿色的眼睛凝视着瑟拉芬,表情复杂。
【你相信他?】雷恩低声问。
【不相信。】伊芙琳说,但随即补充:【但母亲确实信任他的判断。瑟拉芬从不说谎——他只是从不说出全部的真相。】
【精准的评价。】瑟拉芬微微点头,金属镜框在磷光下闪过一抹反光,【那么,作为诚意的展现,我先提供一个免费情报。】
他向前跨了一步,手杖尖端在空中划出一道轨迹,留下一串发光的几何符文。
那些符文悬浮在半空中,自动排列成一个复杂的阵列,中心浮现出一幅古堡的剖面图。
【哀恸之间位于古堡地下第三层,深渊裂隙的正上方。】他用手杖点向图中的一个区块,那里的线条扭曲成一个心脏的形状,【它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段被封存的时间——初代主宰在他妹妹死去的那一刻,用自己全部的深渊能量将那一整段记忆具象化,变成了一个永恒重复的死亡剧场。要打开它的入口,你们需要同时注入两股力量:一股来自新郎的血,一股来自主宰的印记。】
手杖轻移,剖面图像被风吹散般化为光点。
【这是第一个情报。】瑟拉芬收回手杖,双手交叠在杖头上,【第二个情报,涉及雷恩先生的记忆——以及哈洛威家族长老们对你的真正安排。】
雷恩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他能感觉到右臂的印记在跳动,像心脏的搏动。
【你的失忆不是意外,雷恩·哈洛威。】瑟拉芬的声音变得低沉,少了一贯的戏谑,多了几分近乎严肃的平静,【那是一场人为的仪式。在你二十一岁那年,哈洛威的长老会——包括你的母亲——判断你的意志太过强韧,不适合作为纯净的容器。一个容器不该有自己的欲望,不该抗拒命运,更不该对妹妹抱着保护欲之外的任何情感。所以他们强行剥离了你从童年到成年的所有记忆,然后把你扔进人类社会,期待你在失去自我的状态下,像一张白纸一样被命运重新填满。】
他停顿了一拍,让这段话沉入空气中。
【他们希望你在失忆后,仍然会因为血脉的引力回到古堡,仍然会与伊芙琳进行契约——但没有记忆、没有抗拒、没有独立意志的你,会是一具完美的空壳。当你们完成最终契约的那一刻,你的意识就会被深渊意志彻底覆写,成为新神的容器。而伊芙琳——】他转向银发少女,【——她的任务是引诱你、与你交合、怀孕、然后在分娩新神的瞬间死去,完成哈洛威血脉的最后一次献祭。】
雷恩耳中嗡嗡作响。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突然有了脉络——梦中那个模糊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年轻时的自己,被母亲与长老们围在中间,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嘴里被灌入某种燃烧的液体。
他记得自己挣扎,记得伊芙琳在角落里哭喊,记得母亲的脸——冷漠、专注,像在手术台上解剖标本。
【但计划失败了。】瑟拉芬继续说,手杖在地板上轻敲两下,【因为伊芙琳没有按照剧本走。她在你被放逐后,瞒着长老会,独自进行了一场禁忌仪式,试图从深渊中捞回你的记忆碎片。那场仪式几乎要了她的命,也让她作为深渊主宰的力量开始崩溃,古堡封印因此松动。但仪式确实产生了效果——你虽然没有恢复全部记忆,却保留了一个完整的自我意识。你不是一张白纸,雷恩,你是一本被撕掉大半却仍然装订完好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