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逞强。】她执拗地重复,抬眼看他,眼中有深渊主宰的冷绿幽光,也有少女时期就未曾愈合的旧伤,【你不记得了,但七年前你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在这座大厅里坐了好久。每一面镜子都在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还会不会回来。】她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镜子的振动吞噬。
雷恩的胸口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扯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种虚假的安慰。
他选择把她整个人抱入怀中,让她的脸颊埋在自己的颈窝,感觉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平复,像风暴暂歇的海。
片刻后,伊芙琳从他怀中挣出,掌心摊开,一条极细的金色光流从指间漏出,像纺锤拉出的线,沿着地面向前延伸,消失在由镜面重新拼成的巷道尽头。
【我要去把古堡几处锚室重新点上,至少不让外围那么容易塌。】她看着雷恩,苍白的脸上恢复了几分主宰的冷静,【你必须留在这里,把镜厅的记忆读完。既然镜子让你看到赛巴斯汀,那就表示这里还有更多线索能告诉你他是谁、他要做什么。雷恩,我一个人去就好。】
【不行。】
【我现在走得动,也杀得了东西。】她轻声说,靠近他半步,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的心口,带着一道极微弱却稳定的深渊能量,【而且,你必须想起更多。比起那几个猎魔者,你脑子里缺掉的那块才是真正会杀死我们的刀。】
雷恩盯着她。
他想反驳,想像刚才那样不由分说地抓住她,不让她涉险。
但她的手很快从胸口移到他右前臂的印记上,那道深渊印记在她的触碰下像被唤醒似的,发出灼热的共鸣,一路烧进他的骨头,又麻又痛,像在提醒他:只剩他才能真正驾驭这份力量,而她比谁都清楚这点。
【保护好你自己。】他最终说。
伊芙琳的唇微微张合,像想说什么,末了只凑上前,在他唇角印了一个极轻的吻,轻得像雪落在火上,一下便融化。
【你也是,哥哥。】
她转身走进镜巷道里,银白长发像一缕雾气,在镜面折射下分裂成数十道踪影,很快便被吞没。
偌大的空间静下来,只剩雷恩与那三个已不成人形的猎魔者,还有千百面微微喘息着的古镜。
雷恩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走向那面被铁锈链子悬着的古镜。
它还在等他。
他的倒影没有出现在镜面中,镜子里映出的仍旧是赛巴斯汀,不过此刻变成了那张烧伤的脸,面朝同一个方向,像透过一扇窗,观察着雷恩。
他再次把手按上去。
这次的记忆更冷、更清晰。
他看见赛巴斯汀站在一圈猎魔者中央,用那纯银义肢在地图上圈出古堡的每一处缺口,染血的旗帜插满窗孔,语调低沉而狂热:【不要等他们死绝。我们要把整座山挖平,让深渊裂口曝在圣光下。哈洛威的血一个也不能留。】
语气平静得令人发寒,比起嘶吼的仇恨,更像信仰的本身在发号施令。
雷恩还来不及消化,画面如退潮般抽离。
他跌坐在古镜前的台阶上,后背湿透,额头布满冷汗,手指不自觉地抓紧右臂的印记。
那印记又扩散了一小圈,细枝如血管爬上小臂内侧,伴着热度,像皮肤下燃着一束不明不灭的火。
外围的震动再次袭来,这次更加明显,像攻城槌以人的血肉上膛,一下一下撞在真实与梦境的边界。
镜厅的地面微微倾斜,几面古镜应声碎裂,锋利的镜片砸在地板上,发出冰雹般密集的脆响。
走廊深处,响起伊芙琳遥远的尖叫。
雷恩跳起来,朝那个方向狂奔。
他踩过满地碎镜,每一步都踩碎一个自己的倒映。
一个、十个、一百个他,在脚下戛然而止,而他的速度愈来愈快,像整座古堡正把什么灌注进他血管里,令他奔腾如野火。
右前臂的印记像燃烧的罗盘,指引他向那道尖叫声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