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理智知道这整个房间都是同类,但某种直觉从脊椎底部往上窜,像一条冰冷的蛇告诉他:这面镜子不是在诱惑他,而是在等他。
他伸出手。在指尖触及镜面的那一刻,一道灰白色的强光吞没了一切。
轰然一响。
他以为自己聋了,实际上那是记忆爆裂在他颅内的声量。
画面不是像翻书那般依序展开,而是像被打碎后再随机拼贴,又快又烫:一座小村庄的教堂,白墙青瓦,钟楼上缠着干燥的野花。
然后是深渊裂隙暴走当夜,地底隆起红光,地面凹陷,屋舍像纸盒般被压瘪。
尖叫声中,一个男人被冲撞力抛到圣坛下,眼睁睁看着火焰从裂缝中涌出,烧进他妻子的头发,烧过他女儿的小腿,烧上他自己半边身躯。
他感觉从左手指尖到肩胛都在燃烧,像被浸入圣水一般灼痛。
男人的左手已经没了,断口被用烧红的银板封住,滋滋作响,冒着血与银混合的烟。
他咬着一段绳子,不肯昏迷,右眼瞪着灰飞的天空,像要把那天的火全部收进瞳孔里,淬成往后余生的恨。
画面一转。
男人装上纯银义肢,接合处的皮肉永远裹着焦黑的痂,每动一次都会渗出血水。
他跪在圣痕教团最底层的回廊,用那双新生的银指握住滚烫的圣钉,反复默念:【火焰才能洗净污染。痛苦才能驱逐深渊。】那枚圣钉刺穿他的掌心,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拳握得更紧。
又一转。
他站在教团会议厅,身穿银黑相间的裁判官战袍,右手握着苍白火焰燃烧的钉头锤,面前的石台上,一个被绑住的深渊血脉者在哀嚎。
他抬手,落下,净化的火光映亮他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像一面没有温度的圣像。
他的名字——赛巴斯汀·克罗。
雷恩被甩回沉重的现实,像从深水中被捞起,全身剧烈地打了个冷颤。
他仍站在那面古镜前,指尖离开镜面,却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像被蚀刻进玻璃里的伤疤。
伊芙琳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倚着他的肩,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声音细得像穿过针眼的线:【你看到了。】
【赛巴斯汀·克罗。】雷恩念出这个名字,齿间像含着一撮灰烬,【他是这群人的领袖。】
伊芙琳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臂上那枚新生的印记,像在安抚某种痛楚。
她的表情在镜厅千面映照下,忽远忽近,像有数十个她同时低语:【他已经包围了灰雾森林。】
雷恩转头看她。
【古堡在告诉我,外围的雾气里全是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浓雾中摸索,每一步都有跌落深渊的风险,【至少两百名以上,分三路,把进出的隘口全部扎营封锁。圣银拒马、净化火堆,还有被他们称作『晨星砲台』的攻城器械,正对着古堡北面的石桥。】
两百人,分三路。雷恩的喉咙像被谁用拇指按住了。那不只是猎杀,那是焚城级的包围。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攻进来?】他问。
【因为森林还认得深渊。】伊芙琳说,唇角浮起一丝不像笑的弧度,【灰雾森林会吃人,那些亡魂不帮他们。更重要的,他们害怕赫尔海姆醒来,害怕古堡的走廊换了脾气,把他们困在里面。所以他们在等我死透,等封印自己塌掉,再进来收尸。他们想省下圣银,也想确保没有一块深渊残骸能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雷恩右前臂的印记上,眼底有什么在翻涌,像镜厅深处最暗的那面镜子。
【赛巴斯汀不会等太久。】
雷恩明白,她没说出口的是:我们没有时间。
四周的镜子忽然齐声震动,像被巨锤砸中了厅外的什么地方,发出一种极低极沉的金属呻吟。
那三个猎魔者已经在各自的幻象中倒下,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蜷成一团紧抱自己,像胎儿回到羊水里。
可那震动并非来自他们,而是来自古堡最外围,像有攻城槌撞在石墙上,力道直传到这里。
伊芙琳身子一晃,雷恩将她揽近。
她的皮肤极凉,却渗出一层温热的汗,深渊能量不稳地从她毛孔中泄出,让她的银发像在水中般慢慢飘浮起来。
【我还能打。】她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开口,语气却虚软得令人心慌。
【不要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