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采那日,陈家请的媒人是镇上的周里正,他是当年那桩娃娃亲的中人,算是官媒,由他来说合,最合适。
陈贵咬咬牙备了一只活雁、两坛新酒、四色糕点,用红绸扎着抬到姜家。
市面上没有专门卖活雁的铺子。大多用鹅代替,冯曼玲还有些意外,暗想这老抠鬼这回倒转了性。
谁知隔日林婶便来串门,说在赁铺亲眼瞧见陈贵跟掌柜为了少三文钱的租金磨了半盏茶的工夫。
冯曼玲便跟姜平骂了一通:雁是租的,礼完了还得还。酒是自家酿的底子兑了水。铁公鸡拔毛还得听个响呢,他倒好,连毛都不拔。
接下来是纳吉,陈家正式送聘书到姜家。
这一步本该和和气气,可一坐下来议聘礼单子,又吵起来。陈贵的意思是他儿子如今是举人老爷了,肯娶姜家女儿已是念旧情,聘礼意思意思便罢,横竖姜家这些年贴补三郎不少钱,聘礼少些就当拿这个抵了。
冯曼玲简直要被他这副嘴脸气炸了,连向来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姜平,都气得脖子涨红了。
还是周里正从中调和,聘礼单子才勉强拟了出来。
聘金八两,聘饼一担,三牲一副,海味四色,干果四色,茶叶两罐,喜酒两坛。这份单子在安平镇算体面了,毕竟儿子是举人老爷,陈贵虽肉疼还是点头了。
陈贵想在陈氏宗祠大操大办,还要办三天流水席。
冯曼玲一盘算,三天流水席,光猪肉就得吃掉半扇,加上鸡鸭鱼、黄酒白米,花销少说十五两往上,这钱谁出?
陈贵说他出五两,剩下的算姜家的。
冯曼玲指着他道:“你还要脸不要?酒席钱让我女家出大半,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是娶媳妇还是讨债?”
陈贵道:“我多出聘金,你多出酒席,天公地道。”
争来争去,最后又是周里正从旁说合:酒席一日便好,不必三日流水。设在陈氏宗祠,两家各出一半银钱。菜式由姜家定,掌勺的大厨由陈家去请。
陈贵暗暗松了口气,一半的酒席钱比自己预想的少了许多。冯曼玲虽还是气,却也明白陈贵这个人就是块滚刀肉,再争下去也无益。心里却憋屈得慌,这哪是办喜事,分明是找气受。
这门亲事便在吵吵嚷嚷中定了下来。
十一月初,陈简宁回来了,他先去了姜家,对姜平冯曼玲道:“想来这些日子,我父亲定多有无礼之处,添了许多麻烦。”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给如如的聘礼,我再添一笔。”
冯曼玲打开一看,二十两,惊道:“你哪来这么多钱?”
“这些年攒下的,日积月累便多了,婶婶快收下吧。”
冯曼玲心里一酸,一个读书人攒下这么多钱,得省吃俭用到什么地步。又想他那个抠门到骨头缝里的爹,真是歹竹出好笋。
她把银子推回去:“我怎好收你的银子。你进京会试,路上盘缠、到了京城的吃住开销,处处都要用钱,拿回去好好收着。”
“婶婶不必替我忧心这个。进京的盘缠我另有预备。这些银子,本就是留给如如的。婶婶若不收下,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冯曼玲终究拗不过他,叹了口气收下了。这些日子被陈贵折磨得快炸开的神经,听了陈简宁这几句话,总算好受了些。
她望着陈简宁,心里头翻来覆去转了许久的那个念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我想着,往后若是你们成了亲,能不能让如如跟着你去京城?”若是如如一个人住在陈家,日日对着陈贵那张嘴脸,她这当娘的可舍不得。
陈简宁:“我也正要与您商议此事,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如如年幼,舟车劳顿怕是受不住。若中了,我便先在京中安顿下来,待一切稳定,再来接她。若没中,也省得她白遭一趟罪。至于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便让如如还住在娘家,这样可行?”
冯曼玲心里自是愿意的:“这……合适吗?”
陈简宁道:“无妨。我自会与父亲母亲说妥。”
冯曼玲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如如在楼上呢,你要不要上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