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不疑是个不咋识字儿的丈育,辛鱼珠没有理会。蔺晦安静地盯着她划拉的每个字,见她写了蔺六,写了陈璋,也写了世子在山中做客,却没有提什么流民帅。
“阿竹,你手里真有蔺氏占田隐户的证据吗?”蔺晦小声问。
辛鱼珠看他一眼,见他目光清明,便晓得他已经猜出誊抄账本儿背后的肮脏秘密。
他生于蔺氏,如何不晓得蔺氏作风。敢让辛鱼珠做假账,就不可能让辛鱼珠带出证据来。
“有呢,有一些。”辛鱼珠用指尖点了点太阳穴。
她开智之后记性不错。誊抄的东西,也能在脑子里记个七七八八。
蔺晦却没有露出放松神色。
他跪坐在她身侧,薄薄的眼皮有点儿泛红。苍白起皮的嘴唇,抿紧又松开。
“阿竹,那些匪徒所说的土断括户,我听家中长辈提起过。”
“所谓土断,以土为断,不管祖籍在哪儿,只看如今的住处,划入当地官府管辖,编入黄籍。”
当朝户籍有白籍黄籍之分。白籍是南渡侨民的临时户籍,挂靠郡县而无需交税。黄籍是南边儿当地人的户籍,需要向官府上税。
“而括户,便是土断最紧要的做法。将世家大族隐匿的佃客部曲搜出来,编黄籍,把一些交不上税的郡县进行裁撤……”
“兹事体大,能办这差事的巡察使,一定出身贵重。”蔺晦脸色很糟糕,“我在书上读过,前些年也有一次土断,将藏匿荫客数千的会稽大族处死示众。”
辛鱼珠捏紧了手里的笔。
她看向蔺晦,蔺晦勉强一笑,故作得意:“我每日都晨昏定省,问候各房长辈。他们不喜欢我,也不关心我在不在场。因此我总能探听些消息,长长见识。”
所以他借着辛鱼珠的只言片语,以及此次平寇的见闻,迅速推断出了某个冷冽的真相。
——辛鱼珠与其他誊抄账册的外客,都是蔺氏为土断括户准备的祭品。
不管蔺氏是否知道巡察使到了宣城郡。只要有人来查蔺氏的隐田隐户,蔺氏就可以将假账呈上。若朝廷的人要仔细审问,那蔺氏便会将誊抄假账的外客推出来。
至于怎么让外客不指认蔺氏,如何使蔺氏不受过多牵扯,就得看几位老爷和管事们的手段了。
“听起来我好像很难活的样子。”辛鱼珠将写好的字条交给蔺晦,平静地开玩笑,“你家的饭是断头饭啊,早知道该多要几个鸡腿。”
蔺晦捏紧字条,鼻头也憋红了:“我会悉数呈报巡察使,把你救下来的。”
辛鱼珠叹气:“救我就要连累蔺氏。”
蔺晦道:“蔺氏之中,我只在乎母亲。”
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起身就走。
走得很有悲壮感,没出门槛就被山匪劈手夺了字条,拿去查验。
山匪不认字,但山匪必然会养着认字的人。
等待的间隙,蔺晦就站在门口,沐浴着灿烂日光。身板儿笔直,昂着头颅,翘角的布巾翻飞不已。
陆不疑一头雾水十分迷茫:“他为啥突然像个赴死的壮士?”
又问,“你们究竟在聊啥,怎么莫名其妙就凄然悲壮起来了?土断括户我听得懂,可你们只是半大的傻子,有什么大事也不是你们来担啊,搁这儿演什么风萧萧兮易水寒呢?”
辛鱼珠惊讶:“你居然知道风萧萧兮易水寒!你明明是个丈育!”
陆不疑听不懂丈育是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在骂他。
他恨恨地抓起砚台要打辛鱼珠。不料被辛鱼珠捏住手腕,一折,这砚台便脱了手,新磨的墨汁全泼在自己脸上。
好端端一张俊秀的脸,成了山水画。
“呸。”陆不疑张嘴,想骂人,吃了一嘴的墨,“呸呸呸!呕——”
病秧子不愧是病秧子,这就反胃呕吐伏地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