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低头,看到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她的面颊投下小小的斑影。他抬手摸了摸她的眼尾,昔日那儿有一大片的淤青,她说那是她选上他的原因,而今她的肤色已经完美无瑕,白如凝脂。
“嗯。会的。”
沈宁风睁眼,跌进了阿野深不见底的眸中。
“阿野,你为何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何骗了你,问我昨夜的人是谁,问我究竟是谁?”
“会比荣灿来了还要糟糕吗?”
“是的。”
“那我不问了……”
沈宁风无力地笑了一下,道:“真傻。”
“我是公主,过了明日,我就要回宫了。”沈宁风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似乎也并没有她想得那般沉重。
“那我,还能见到你吗?”阿野似乎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或者他在竭力克制着他的震惊,总之,他在沈宁风的面前表现得很平静。
很乖的一个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该安慰他而撒谎吗?还是实话实说,尽管真相刺得人疼。
“我是峻宁公主,我很清楚我回宫后的使命……我……我本以为,成了亲就好了,我便没有了利用价值,现在,我不知道……”
阿野点点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说话了。
“那我……怎么办?”终于,他说出了这句话。他说得怯懦,仿佛知道自己本就不值一提,可他还是要试一试,赌他身边的人是沈小风,而不是什么峻宁公主。
沈宁风坐直了身体,看着阿野,手掌抚上了他粗糙的大手,似安慰般,道:“我不会让你吃亏的,我会补偿你,你会有好的生活,你想要什……”
“够了!”阿野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打断了沈宁风的话。
他的语气不似平日里的温和,脸也涨红,眼眶有泪花闪烁。“是谁说相亲相爱一辈子,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小风,我知道你不是真的爱我,可你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相信,让我相信你是真的想要和我在一起,一起过平凡的日子……”
他转过头去,擦了一下脸,起身回屋了。
沈宁风叹了一口气,并没有追进屋去。她取下了贴身带着的半块玉坠,捏在了手中——早知道,就随便在村里找个阿猫阿狗就行了,这样带回宫去,死了算他命不好罢……现在我要回宫,男人也没有了,不知道宫里那群人是不是又得像前世一般安排我的命运?
待了估计有半个时辰,沈宁风这才进了屋。她本以为阿野进了里屋去睡了,没想到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阿野背对着自己,蹲在墙边,手里在使劲地擦着什么。
她走过去一看,他正拿着一块抹布,发狠地擦着墙上的字。那一排排木炭写的“风”字被抹成黑乎乎的一片。阿野不管不顾,他的手指在石板墙壁上磨破了皮,他还在血肉模糊地摩擦,似乎想要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抠下来,不留痕迹。
沈宁风一把抓住他的手,叫道:“崔清泉,你干什么呢?!”
阿野将手使劲一拽,挣脱了她的拉扯。他一言不发,莽得像头牛,继续做着自己的事。
“我叫你停下来!”这次沈宁风使劲地拽住了他的胳膊,他挣了挣,放弃了。他这才转过头来,眼里蓄满了泪水。
“阿野……”沈宁风心一软,想要给他拭去泪水。他头一偏躲开了她,两颗晶莹的泪珠干净利落地滚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跌进了他的衣裳。
沈宁风心疼地看着他磨破的手指,迟疑一下,问道:“你……想跟我走吗?”
阿野很明显地一怔,“我……可以吗?你……我……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阿野,”沈宁风温柔地一笑,抬手抚了抚他的脸庞,“跟我走,会很苦的。宫里那些人,他们会嘲笑你、轻视你,甚至害你,很多时候,我顾不上你的。阿野,我不想再骗你,我要你明白,你眼前是一条难走的路。和我在一起,你从此不再会有平常的生活。寻常人家媳妇孩子热炕头的幸福,你再不会体味到的……”
说着说着,沈宁风也湿了眼眶。阿野的脸上,泪水已经汇成了小溪流。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是幸福。我知道,因为我已经经历过了。小风,我不怕苦,我只怕……见不到你。”阿野握住了她的手,他哭着,嘴角却扬起了一个弧度。是无怨无悔的坚定,是被选择之后的满足。
沈宁风的指尖轻轻地颤了一下。此刻,她毫不怀疑阿野的真心,正如前世自己回宫时也未曾怀疑过荣灿的真心一样。可进了权利的争斗场,一腔真情最终能剩几分暖意,谁又能知道呢?
他对我有用,我便尽力保护他罢,至于那些天长地久的祈愿,死过一次的人再信,那真的活该下地狱了。
“好。”她反握住他的手,“我们说好了,那就一起走。”
第二日。
这是阿野和沈宁风在崔家村的最后一天。沈宁风在这儿有很多未竟的事业——她的学生、她的丹椒、她小小的绣房——这些或许对一个公主来说微不足道,可这是她曾鲜活存在的证明,不是作为公主,而是一个真正的靠自己双手生存的人。
沈宁风又去了王寡妇的家看了丹椒苗。小小的苗儿又长了寸把来高,王寡妇精心照料着,已经分了土,将那些幼苗有序地栽到了空地,三五年之后,这儿准会是一片葱茏的丹椒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