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韵不答,换了自己抚琴。
不消她再说,姣儿也明白了。
时韵的琴音里,有高山,有流水,有天地,有真情。
姣儿的琴音里,空无一物。
姣儿说,你弹得这般好,为何总是愁眉苦脸。
时韵却不答。
那日之后,姣儿的琴声依旧,她遍寻症结,然徒劳无功。
终于有一日,姣儿听倚芳阁的清倌人弹琴,恍然大悟。她要学弹琴,是为了日后成为倚芳阁的清倌人,是为了讨好男人。所以她坐下弹琴时从不走心,她只需要手法和技巧。若是长大了,还需要妩媚勾人的笑。
姣儿想,先生总说能在她身上窥见织云的影子,原先她只以为是因着她长得像娘亲,却终于悟透了另外一层含义。
时韵练琴,姣儿目不转睛地地盯着瞧。姣儿终于能理解为何那么多人爱看清倌人弹琴,她第一次发觉,自己也爱看别人弹琴。
不,这个别人单指一个人,就是时韵。
被姣儿盯久了,时韵会停下动作,她会掏出一张帕子,团成一个松松的小球,再朝着姣儿掷过去。
姣儿伸手抓住帕子,将帕子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再对时韵挥舞,还一边说道,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像极了倚芳阁的客人。
她以为时韵会生气。
破天荒的,她却看见时韵笑了。
姣儿说,我戏弄你,你为何还对我笑。
时韵说,因你太出格了。
姣儿说,是在夸我吗。
时韵不置可否。
姣儿也笑了,她说,小姐,下次再见。
时韵回头,说,你为何也要叫我小姐。
姣儿说,因为你是时家的小姐。
时韵便说,我也叫你小姐。
姣儿摇头,我不是什么小姐,你就叫我姣儿。
时韵不依,你若是叫我小姐,我就不叫你姣儿,我就要叫你小姐。
姣儿说,你我身份不一样,我若叫你名字,那才没了规矩。
时韵又不笑了。
十三岁那年的仲夏,织云让姣儿不要再找先生学瑶琴。
姣儿怎肯。
织云说,先生死了。
姣儿大吃一惊。
原是先生常去另一家青楼嫖妓,被妻子抓住,彼时,妻子的腹中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先生回家之后,妻子半夜拿刀砍死了先生,第二天主动投官自首。
姣儿很难过。
她并不为先生的离去感到难过,而是想起除了学琴,她这等身份的人,就再也没有见时韵的机会了。
姣儿为此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双眼肿得只剩下缝儿,老鸨见了她,吓得说起风凉话。
老鸨说,还好没要你来倚芳阁接客,男人见了你,那宝贝都起不了势。
姣儿更难受了,两条缝儿里再次挤出泪花。
老鸨摸她的头,问她哭什么。
姣儿说,我还想学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