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难道是朔的孩子?但随即她又猛地否决,不,现在的成濑朔也不过二十五岁,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
就在她脑中一片混乱之际,那少年似乎也被她直勾勾的盯视弄得有些无措。
他手里掀开的白色床单,因着失神而松开了。那幅布帘在两人之间被风鼓起,又缓缓落下,隔断了视线,复又飘开。
终于,那少年像是下定了决心,迈开步子从飘动的床单后完全走了出来,一直走到秋千前,在距离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的脸颊似乎更红了一些,双手有些紧张地握在身前,目光飞快地扫过椿的脸,又垂下,然后又鼓起勇气抬起开口问道:
“这位……小姐你好。我、我想问一下,你看到椿小姐了吗?”
他的语气礼貌,用的是对陌生年长女性的敬称。
椿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少年继续解释道,透着急切:“就是成濑椿小姐,我刚刚……在和她玩捉迷藏,可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椿依旧没有说话,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那少年被她盯得越发不自在,语塞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补充道:“啊失礼了,我、我叫松崎朔,是这里的三味线老师松崎雅子的儿子。”
他报上姓名和身份,“请问……您是?”
松崎朔。
三味线老师松崎雅子的儿子。
太奇怪了。
太奇怪了。
荒谬绝伦,却又真实得可怕。
阳光照在少年微微泛红的脸上,能看清他细小的绒毛。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单薄的衣角,他甚至因为紧张,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面的一颗小石子。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幻梦。
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我就是成濑椿。”
她顿了顿,迎着少年骤然睁大的眼睛,补充道:“长大后的成濑椿。”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
飘扬的白色床单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阳光无声地流淌。
少年松崎朔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既然死过还能复活,既然时间感会混乱到让人失去数年的记忆,既然时间会倒流,那么眼前十四岁的松崎朔出现,似乎也就没有那么值得大惊小怪了。
椿平静下来。
名叫松崎朔的少年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全然的不可置信。
他下意识地又上前半步,目光紧紧锁住椿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眉眼轮廓。
人的一生中总有几个瞬间是至死难忘的,对于此刻的松崎朔而言,两年前那个春日的午后,十二岁的他第一次跟随母亲踏入成濑屋的后院,第一次见到成濑家大小姐,便是这样的瞬间。
那时的椿,像带着阳光暖意的花朵,笑颜明媚璀璨,仿佛她一笑连满枝头浅粉的八重樱,都会跟着簌簌落下来,铺就一地。
松崎朔的眉头紧紧蹙着,他不太愿意相信。
不过,此刻的他毕竟还只是个十岁开头的少年。
母亲松崎雅子凭借精湛的三味线技艺,得以在有名的歌舞伎世家成濑屋担任师傅,虽然仍是受雇于人,但已脱离了底层艺伎的漂泊与艰辛,有了稳定的收入和体面的身份。
他们母子被安置在成濑屋一处清净的偏院居住,虽不奢华,却整洁舒适。
在这里他穿得暖,还能读书识字,学习礼仪。
最重要的是,他遇到了椿。
这大概是他迄今为止短短人生中,最为幸福安宁的一段时光了。
他的生长痛,那些属于少年敏感心思的细微烦恼、甜蜜的忧愁,都紧紧围绕着这位大小姐今日是否开心、明日是否还会找他玩耍、自己该如何才能让她展露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