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的伤好了许多,但行走时仍有些微跛,使不上全力,走久了便会隐隐作痛。
天气晴好时,她会扶着廊柱或墙壁,沿着回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跛脚这件事,就像爱意、贫穷和咳嗽一样,难以完全隐藏。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檐廊,小秋又在晾晒新洗的一批布品。廊下几乎被飘扬的白色被单占满,阳光穿透薄薄的棉布,映出一种朦胧柔和的光晕。
椿慢慢走到庭院角落那架小小的秋千旁,小心地坐上去,脚尖轻轻点地,让秋千微微晃动。
抬起头,视线所及只有被四方院墙严实实框住的一小块长方形天空。
小秋晾晒的背影在不远处忙碌着,将最后一条浆洗得挺括的床单抖开,挂上。
她借用的那对黄铜挂钩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椿的目光落在那对挂钩上。
那对挂钩……还是雅子当时留下来的呢。
松崎雅子,她原来姓松崎,后来改姓了成濑。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晴空,也是这般晾晒着层层叠叠洁白床单的廊下。
她和朔都还是孩子,阳光透过湿润的棉布,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斑斑驳驳。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始数了哦。”
她记得自己当时故意大声喊,然后转过身,脸贴着冰凉滑润的廊柱,闭上眼睛,开始大声数数:“一、二、三……”
身后传来朔窸窣跑开的脚步声,还有孩子气的轻笑。
数到十,她转身,眼前是迷宫般随风轻动的白色“帷幕”。
她蹑手蹑脚地钻进去,鼻尖充盈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气味。床单很厚,隔绝了部分光线和声音,形成一个个独立又相连的小小空间。
她屏住呼吸,有时她会猛地掀起一道“帷幕”,后面却空无一人。有时两人会在某个拐角猝不及防地撞见,然后一起爆发出清脆的大笑。
玩累了,雅子老师会端来温水化开的肥皂水。
她会细心地用温水将皂块化开一些,盛在浅浅的陶碟里。然后她和朔就会用截短的麦秆,蘸取那粘稠滑腻的肥皂水。
小心翼翼地将麦秆的一端浸入碟中,再拿出来,另一端凑近嘴唇轻轻地吹气。
一个透明的泡泡,便从麦秆尖端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薄,映出周围床单的白色、廊柱的深褐、以及天空的碎蓝。
他们比赛谁吹的泡泡更大,谁吹的飞得更高。
那时的皂角香,填满了整个童年的午后。
真是……恍如隔世。
椿坐在微微晃动的秋千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前方那排随风起伏的白色床单上。风似乎大了些,床单被吹得鼓荡起来,哗啦啦地响,像一片动荡的白色海洋。
然后,她看见最近的那一大幅白色床单后面,似乎有个人影,正小心翼翼地靠近。
不是小秋,小秋在另一头整理东西。
那人影隔着摇晃的白色布幔,轮廓有些模糊,但显然是在移动,朝着她秋千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椿停下晃动的秋千,脚踩住地面。
就在那人影几乎要贴到床单背面时,离椿最近的那幅白色被单,忽然被一只从后面伸出的手,“哗”地一下掀开了。
一张少年的脸出现在翻飞的白色布帘之后。
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张……可憎可恶可爱的脸。
那张脸是属于成濑朔的,但更年轻、更青涩,大约只有十三四岁的光景。
额前的黑发有些过长,软软地垂下来,堪堪遮住一点眉眼,发梢随着他掀开床单的动作轻轻晃动。脸庞还很消瘦,下巴尖尖的,但比起最初被接回成濑屋时那营养不良的苍白瘦弱,面颊已经丰润了不少。嘴唇是自然的红润,嘴角的线条尚显柔和,没有日后那种习惯性抿紧的冷硬。
一双眼睛是偏深的黑色,此刻睁得圆圆的,正怔怔地望着她。
这……这是怎么回事?
椿的眼睛骤然瞪大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