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收拾吧。”
小秋便安静地走进来,开始收拾两人用过的食案。她的动作依旧麻利,将碗碟一一叠放整齐,擦拭矮几上不慎溅出的汤汁。
椿面前的那份餐食,几乎没怎么动过,米饭只被拨开了一个小角,烤鱼也只象征性地吃了一两口。
这短暂的打断,让房间里的气氛得到了一丝缓冲。
等到小秋端着食案退出房间,重新拉上纸门,朔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心绪。
他转回头,“想种些花草是好事,这院子确实单调了些。等我这阵子忙完了,就去寻些好的花种。我记得你喜欢桔梗?那种蓝紫色的,或者种些朝颜也好,夏日清晨开花,热闹。要是你喜欢玫瑰,现在西洋品种也传进来了,虽然娇贵些,但颜色艳丽……”
他开始描绘起种花的种种细节,去哪里寻种子,何时播种,需要怎样的土壤,等到什么季节会开出怎样的花,如果觉得单调还可以再去买哪些现成的花苗来搭配……
椿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上,轻声打断了他:“但你总是很忙。”
朔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那只一直蜷在火钵旁打盹的三花猫懒洋洋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抵地,背脊高高拱起,尾巴竖起,然后迈着优雅而从容的步子踱到椿的身边,轻轻一跃落在了她的膝盖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团好。
椿自然而然地伸手搂住它温暖的身体,另一只手抚摸着它背脊上柔软的毛发。
朔看着这一幕,对着猫说:“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是谁照顾它那么久,都不让我摸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窗外连绵的雨声。
这沉默持续了几息。
椿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直直地望向朔。
“石川茂从小就侍弄着成濑屋的花草,人勤奋又踏实,父亲从前也夸过他手巧。为什么不同意呢?”
她顿了顿,“他只是来种花而已,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朔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椿没有停。
“他从小就有耳疾,话都说不利索,人也老实本分,从不惹是生非。”
“你……到底还在担心什么?”
朔终于抬眼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
他嘴角那最后一丝勉强的笑意也消失了,表情反而重新挂上了一种略显无奈的神情,仿佛椿只是在无理取闹。
“小椿,”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放得更加柔和,“是不是又开始东想西想了?你看我今天本来要和赞助人吃晚饭的,为了赶回来陪你,硬是提前结束了会谈,冒着这么大的雨急匆匆回来。我们难得一起好好吃顿饭,不要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了好不好?种花的事,以后再说,等你脚好了我亲自陪你去挑花种,嗯?”
椿没有被打动。
她怀里的猫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忽然“喵”地叫了一声。椿低下头,用手掌轻轻安抚着猫的背脊,动作温柔。
“我想要他。”她说。
朔的眉头蹙了一下。
椿直视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只想要他。”
——我只想要石川茂来。
不是想要花,不是想要解闷,而是要这个人。
朔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终于彻底褪去,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似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在极力将这口气平稳地吐出。
是啊,这些年来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的继子了。
他成了成濑屋实际上的家主,掌握着庞大的家业和众多人的生计。周围阿谀奉承的人多了,听惯了顺从与逢迎,不知不觉间那份因出身而不得不时刻内敛的脾气,也渐渐变得不容轻易违逆。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如此直接的顶撞。
他习惯了她的沉默,她的顺从,她偶尔无伤大雅的小情绪。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时刻,椿膝盖上的三花猫猛地站了起来。
它浑身的毛似乎都微微炸开,耳朵向后撇,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瞪了朔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从椿的膝盖上跳下,飞快地窜到了房间的角落,躲进了阴影里。
猫这种生物对气氛和危险的感知最为敏锐。
朔此刻的神情,确实好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