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拳捶在了自己身侧的门板上。
“咚”。
他现在回想和椿相处的点滴,才惊觉自己似乎总是那个不稳当的一方。
高兴时恨不得昭告天下,生气时便如眼前这般不管不顾。
而椿呢?她总是那样沉静,情绪极少外露。
她示弱过吗?
他翻来覆去地想,记忆像被雨水打湿又晾晒的旧照片,一帧帧模糊又清晰地闪过。
低头、道歉、追着说好话的,从来都是他。
具体是因为什么争执,他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应该是个春日,在京都成濑家那蜿蜒曲折、两侧开着垂枝樱的回廊里。
阳光很好,花瓣偶尔飘落。他似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者开了过火的玩笑,他常这样惹得椿抿紧了嘴唇,那双漂亮的眸子扫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他当然立刻追了上去。
长长的回廊,她的背影就在前方。
她穿着淡樱色的访问着,步履依旧优雅,但速度却一点也不慢,衣袂和腰带在身后微微飘动。
他看着她那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袋带结,心里又急又慌,终于快跑几步一把揪住了她飘动的衣摆一角。
“对不起。”
那三个字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对他而言,道歉从来不是难事。
他不是那种活要面子死受罪的人,错了就是错了,惹她生气了就是他不对。如果一句“对不起”不够,要他跪下说也行。
他当时心里真就这么想的,只要她别再用那种无视他的眼神看他。
椿被他拉住了,不得不停下脚步。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只是侧着脸,目光落在回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垂樱上。
他哪里肯依,攥着她的衣摆不放,嘴里已经开始毫无章法地讨饶:“好小椿,好小椿……”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挪动脚步绕到她身前。
椿生气的时候,也做不出多么盛气凌人的模样。
她不会高声斥责,不会摔东西,甚至连蹙眉都只是极轻微的。
她最擅长、也最让澄无力招架的,就是这种故意的无视。
让他确确实实、清清楚楚地知道。
——你惹我生气了,而我现在不想理你。
偏偏,他们俩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若是她真的下定决心不理他,哪怕只是一顿饭、一次茶会的功夫,对澄来说都漫长得如同酷刑,是真真正正抓住了他的命门。
于是那些道歉的话便越发密集地从他嘴里涌出来,颠来倒去,翻来覆去:
“不好意思……”
“原谅我吧,都是我的错。”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小椿你看我一眼……”
记忆里的春日阳光似乎都带了焦灼的温度。
最终,椿是否原谅了他,是否看了他一眼,澄此刻竟有些模糊了。
他只清晰地记得自己那种慌不择路的急切,以及……她始终未曾真正软化的姿态。
是的,示弱。
澄痛苦地意识到,椿从未在他面前“示弱”过。
他指的是另一种,是女孩子偶尔会流露出的、带着依赖和撒娇意味的情态。
想要他替她摘一朵够不到的花,走累了轻轻扯一下他的袖子,或者只是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点属于这个人本身的需要被呵护的模样。
没有,一次都没有。
所以刚才在门外,她说“开开门吧,我想见你”,这大概已经算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