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濑朔背靠着粗糙的砖墙,脸色在走廊远处灯笼的微弱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听到了多少?又看到了多少?
没有人知道。
*
晨间的膳厅,光线透过和纸障子变得柔和而均匀。
矮桌上摆着简单的朝食,椿穿着家常的淡黄色小纹付,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小口啜饮着味噌汤。
父亲坐在主位,慢慢地吃着饭,偶尔与侍立在一旁的石川管家低声吩咐几句今日的庶务。
成濑朔坐在下首,姿态恭谨,默不作声地用着饭,眼观鼻,鼻观心。
用罢早饭,侍女撤下餐具,奉上煎茶。
椿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父亲,今日午后女儿想去参加一位同学的生日宴。”
万太郎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刻反对,只是问:“是哪家的女儿?”
“是京都银行行长,吉田家的长女,吉田美咲。女儿在女校时与她同班,她今日在包了院落庆生,发了帖子来。”
吉田家并非历史悠久的华族,却是近年来随着银行业兴起而势头正劲的新富,与成濑座这样需要资金运作的艺能世家多有往来。
万太郎略一沉吟,想到女儿即将嫁入规矩森严的一条家,眼下与这些新兴阶层、尤其是同龄的闺秀们维持些适当的社交,倒也并非坏事。
“嗯,”万斋点了点头,“既然有邀,去便是了。带上得体的贺礼。”
“是,谢谢父亲。”椿微微垂首。
一直沉默的朔,依旧安静地跪坐在一旁,眼睫低垂。
万太郎的话锋轻轻一转,落到了他身上。
“朔,”他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随和,“近日座里清闲,你也不必总闷在家里练功。也该出去走走,会会朋友。年轻人,总该有些自己的交际。”
朋友?
朔有朋友吗?在她的记忆里,朔似乎永远围绕着成濑座、练功房……
她从未见过他与哪个同龄人勾肩搭背、谈笑风生,也从未听他提起过任何友人的名字。他在成濑屋的弟子中,因着身份特殊地位微妙,既不真正融入,也不被完全排斥。
万太郎继续嘱咐着,“我听说四条河原町新开了一家鹤屋茶寮,果子做得精巧,环境也雅致,颇受年轻人喜爱。若是会友,不妨去那里坐坐,开销记在账上便是。”
朔这才抬起头,“是,父亲。”
椿心下顿时了然。
哪里是什么“会友”,分明是让她这个名义上的弟弟去招待某些与成濑座有生意往来的朋友。
早膳后,椿与朔一前一后走出膳厅。
长长的廊下,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寂静的走廊里交错没有产生任何对话。
朔跟在椿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淡黄色和服下摆,眼神晦暗不明。
直到岔路口,两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道扬镳,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回到自己的院落,椿让杏子打开衣橱深处那个桐木盒子,取出了那条洋装。
再次展开在晨光下,裙子显露出更细腻的质感。上衣的蕾丝边精巧而不繁复,珍珠纽扣泛着温润的光泽,下裙的藤蔓绣纹在光线下隐隐流动。
配套的茶褐色小羊皮皮鞋也被拿了出来,鞋面柔软。
“小姐要穿这个去吉田小姐的生日宴?”杏子有些惊讶。
“嗯。”椿应了一声。
阿冬帮椿换上了洋装。
前些天阿冬试着改制,肩线有些滑落,腰身处也略显空荡,需要从背后用别针小心地收拢固定,然后再收紧,她的手确实巧。
裙子长度到小腿中部,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小截穿着白色针织短袜的小腿。
阿冬又为椿梳理头发。
她灵巧地将椿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侧辫,用与衣服同色的浅杏色缎带系住,垂在一侧肩头,额前留下几缕自然的碎发。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粉,点了淡色的口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