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舞台上方几盏作为常夜灯的小灯泡,散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舞台深红色帷幕的厚重轮廓。
椿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空旷的剧场将细微的声响也放大,她的木屐声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响。就在她准备穿过观众席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断断续续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
是人的声音。
低低的,带着吟诵的腔调。
她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舞台上那片昏黄的光晕中央,隐约有一个纤细的人影。
他背对着观众席,面朝着空无一人的剧场深处,正在重复着几个短句。
那是今日某出戏中,一位年轻公主在月下思念恋人时的独白。
戏份很少,只有短短几句唱词和一段舒缓的舞蹈,是为衬托主角而存在的“添役”。
在台上反复吟诵这寥寥数语的,正是泽村辉夜。
椿没有出声,悄无声息地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辉夜只穿着练习用的靛蓝色浴衣,赤着脚,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松散地披在肩头。
歌舞伎的世界等级森严,一个内弟子,哪怕天赋卓绝如辉夜,也需要经年累月的磨炼,从“子役”一步步熬起,经历无数个在舞台边缘默然站立或仅有几句台词的“小姓”、“侍童”角色,才有可能在多年后触碰那些真正重要的“立役”或“女方”主角。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台上的辉夜忽然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毫无顾忌地躺在了空旷舞台的中央。
剧场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又过了好一会儿,椿才从阴影中站起身。
不疾不徐,朝着舞台的方向。她沿着侧面的阶梯,缓缓走上舞台。
她走到辉夜身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辉夜没有动。
“还没累吗?”椿轻声问。
辉夜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舞台的木地板被擦拭得光可鉴人,在从高处气窗漏下的稀薄月光与那盏昏黄常夜灯的共同晕染下,泛着一层幽暗而温润的光泽。
椿学着辉夜的样子,缓缓向后仰倒。
和服厚重的绫绸面料与坚硬木板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身侧的辉夜开始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慢慢挪动身体。
他侧过身,将头蹭到了椿的肩膀上。
乌黑柔软的长发立刻散落下来,有些发丝压在了椿的脖颈和脸颊旁,带来微痒的触感,还混合着卸妆油残留的香粉气息。
他脸上的妆容卸得并不彻底,眼尾处为了营造“女方”妩媚感而勾勒的红色眼线并未完全擦净,留下桃花瓣似的绯红痕迹,在昏昧光线下为他本就精致的面容更添几分颓靡又脆弱的美感。
“怎么不去参加后院的庆功?”椿没有动,任他靠着。
后院此刻应是觥筹交错,年轻弟子们暂时卸下舞台上的紧绷,享受着难得的放松与褒奖。
辉夜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头传来,“他们……都不爱带我玩。”
他顿了顿,像在观察她的反应,“去了也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笑闹。”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为了更真切地捕捉她的神情,缓缓直起了身子,侧头看向她。
月光与灯光交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这是他惯用的姿态。
面对那些来后台探班的华族女客,或是成濑家心软的年长侍女,他只需微微蹙眉,垂下眼帘,用这般带着破碎感的语气诉说两句“孤单”、“不被理解”,往往便能轻易激起对方的怜惜与保护欲。
那些关于他“性情高傲孤僻”、“难以接近”的传闻,在如此具象化的脆弱面前,瞬间便会冰消瓦解。
人心就是这样,自负又自信。
面对这样一个美丽而易碎的存在示弱,总会油然生出“我才是那个看穿他伪装、触及他真实内核的特殊之人”的错觉,从而忽略其他所有不和谐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