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她轻声唤道,“你还记得我八岁那年,偷偷跑出宅邸的事吗?”
那是她第一次尝试逃跑。
其实不过是躲在宅邸后门的巷子里,等着有人来找她。
最开始是石川茂找到了她,那时他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却已经像现在这样沉默寡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默默地陪她坐在巷口的石阶上,直到她自己愿意回去。
“那时候我觉得,那条小巷就是世界上最远的地方了。”她轻笑出声,“现在想想,真是孩子气。”
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带来庭院里栀子的香气。
石川茂抬起头,月光照进他总是平静的眼眸。
夜色渐深,她终于感到凉意起身回到室内。在拉上障子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廊下的身影。
“晚安。”
障子轻轻合上,隔绝了内与外。
石川茂依然跪坐在原地,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但又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做。
室内,成濑椿躺在铺好的被褥中望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开始失眠。
之后连着几天,椿一旦有空就会去训练场帮忙。
更衣室外的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年轻弟子们清亮的开嗓声。椿轻轻推开障子门,看见父亲成濑万太郎正在指挥杂役们搬运衣箱。那些印着家纹的衣箱里,装着本月主题要用的全部行头。
“椿小姐,”身后传来温吞的呼唤。
她回头,看见石川茂捧着三味线立在廊下。
“有劳了。”椿接过乐器。
化妝间里飘着脂粉与头油特有的香气,透过缭绕的烟雾她看见泽村辉夜正对镜勾画眼线。这个父亲最得意的内弟子穿着淡葱色的小袖,下配萌黄差袴。
见椿进来,他搁下眉笔想要起身,被椿制止了。
“还有两刻钟就开演了。”她跪坐到辉夜身后,替他整理假发上的银丝花簪,然后又说,“听说松竹座那边来问过档期了?”
椿今晨在父亲书斋见过信笺,大阪的演出邀约上辉夜的名字被朱笔圈在配角栏的首位。对于年轻的内弟子而言,这已是破格的待遇。
她还记得六岁的辉夜扮演松王丸的幼子,穿着萌黄直垂,额发用金线扎起,为了一句“父上”的台词,在走廊里反复练习了上百遍。
化妆间门被轻轻拉开,成濑朔端着茶具立在门外,暗色纹付羽织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他今日也有任务,朔视线在椿替辉夜簪发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才躬身将茶托放在矮几上。
“父亲让送来的。”
但当他抬眼时椿望进了他眼底,那里就像梅雨时节突然漏进和室的一隙阳光,晃得人心里发毛。
开演的太鼓声从舞台方向传来,椿抱起三味线走向乐屋。
乐屋里,三味线调音的声响与长呗歌者的练声交织成奇妙的韵律。椿跪坐在鼓架前,将拨子仔细缠在指尖。今日她负责几个段落的伴奏,这是少数允许女性参与的演奏环节。
透过垂帘的缝隙,能看见观众席间穿着和服的妇人们摇着京团扇。
一段结束后中场休息,辉夜向着乐屋方向微微颔首致意,便跟着其他演员退入通往后台的狭窄甬道。
后台此刻人声鼎沸,准备下一出的演员们正在匆忙穿戴盔甲。辉夜穿过人群对周遭的嘈杂恍若未闻,径直走向通往道具库房的僻静走廊。那里通常只在演出前用于清点道具,此刻幕间休息空无一人,只有几缕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蒙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格。
椿稍作迟疑,将三味线小心安置在乐屋的箱架上,顺手从茶水处取了一柄白瓷水勺和一杯温水,也悄然跟了过去。
库房里堆满了蒙着白布的箱笼和不再使用的旧道具,空气里弥漫着樟木和淡淡尘埃混合的气味。辉夜背对着门口,站在一扇高窗投下的光柱中,头发上沉重的银丝花簪在光影中摇曳。
椿轻轻合上障子门。
她走到他身边,将水杯递了过去。
辉夜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缓缓转过身。近距离看他脸上细腻的白粉覆盖了一层薄汗,勾勒出肌肤的纹理,眼周涂抹的红色油彩因为汗水而更加润泽。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椿的肩头,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