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杏子退出房间后,她立刻伸手解开盘发的结,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发丝间还残留着发油的淡香。身子慢慢歪斜躺下,甚至没有铺好被褥,也没有盖件羽织,就这么和衣卧在榻榻米上。
视野正对着廊外那片精心打理的庭院,阳光将沙砾耙制的纹路照得发亮。她看着一片枫叶悠悠飘落,在池塘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睡意漫上来,她做了个梦。
在梦中,她和石川茂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里奔跑。
夜色浓稠,只有月光勉强照亮青石板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但奇怪的是她开心极了,仿佛胸口里囚禁已久的鸟儿终于挣脱牢笼,快乐自由地飞了出来。
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木屐跑掉了就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终于他们躲到一个拐角,两人同时猫下腰,在黑暗中互相望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她散乱的头发,他汗湿的额发。
看着彼此气喘吁吁的模样,她突然笑了出来,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不想被他们抓到,不想被他们发现,可是“他们”是谁?
梦境在这里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种渴望逃离的迫切感。
椿缓缓睁开眼睛时,暮色已经四合,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廊下的石灯笼透进微弱的光。她少有的睡了这么长的午觉,身体反而有些乏力,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头发还披散着,铺在榻榻米上如同展开的墨色绸缎。
她撑起身子,探出头朝着廊外轻声唤道:“茂。”
那个身影本就在廊下的阴影里候着,听到她的声音立即转过头来。
椿还维持着趴坐的姿势,手肘撑在榻榻米上,对他说:“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这样的事并不稀奇,从小到大她什么事都跟他说。
比如不小心碰坏了一个花瓶,然后又仔细地粘好,比如对婚约的恐惧、甚至与辉夜那些复杂的关系。
石川茂沉默寡言,又事事以她为先,在他那里保有着她太多的秘密。
他就像个安全的树洞。
“我梦到你带我逃跑,”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跑不动了说慢点,你说再坚持一下,再有一段路就到镰仓了。”
那是她小时候最想去的地方,她想看大海,看雪白的浪花和飞翔的海鸥。之前她得到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镰仓的海景,她偷偷珍藏了好久。
不知道石川茂听没听清楚,反正他就静静地跪坐在廊下,如同往常一样没有吱声。暮色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那双总是追随着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明亮。
椿又慢慢爬伏回去,用指尖去勾弄铺散在榻榻米上的衣袖。
她闭上眼睛,问他:“要是我真的叫你带我走,你会答应吗?”
茂没有回答,大概是没听见。他渐渐俯下身靠近她,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似乎是想让她再说一遍,他微微偏过头将听力较好的右耳转向她的方向。
椿摇摇头,不再重复。
暮色愈发深沉,庭院里的石灯笼被侍女一一点亮。成濑椿依然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看着茂,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让她想起祖父家养过的一只秋田犬,也是这般专注而忠诚的模样。
“我说……”她刚开口,却听见廊外传来脚步声。
杏子端着晚餐的食案走来,见到椿披头散发地趴在榻榻米上,不禁轻呼:"小姐,这样会着凉的。”
她急忙放下食案,取来一件淡紫色的羽织为她披上。
椿任由杏子为她梳理长发,目光透过杏子的手臂间隙望向茂。他已经恢复了标准的跪坐姿势,眼帘低垂,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老爷吩咐,明天要开始准备几月后的夏日舞踊表演了。”杏子一边为她布菜,一边说道,“这次要在祇园祭的宵山上表演,很是重要。”
一般父亲不在椿总不爱和朔一起,总是单独吃。
食案上摆着简单的晚餐,鲷鱼茶渍饭、凉拌芝麻菠菜、还有一小碟腌梅干。
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在杏子的注视下勉强吃了几口。
用完晚餐,杏子收拾好食案退出房间,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庭院,只有虫鸣声声入耳。
椿走到廊边坐下,双脚悬在廊外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