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娘早晨起身正在练武。
女人只叫一支刀簪挽住发,在半人高的梅花桩上将木棍舞得生风,她的小指缺了一段,却未见有半点影响。
“三娘,日安。”
姜芷微屈身行李,她带着一身晨露,面色苍白如纸,唇边却带着笑。
周娘子眉头一挑,当即从木桩上跳下,随手拾起帕子点着眉头的汗,将银质指套戴在小指,弯曲的形状,恰似玄月,周怡开口寒暄:“这大清早的,姜夫人来我这儿有何贵干?”
“我有一桩能扭转风水大买卖与当家的相谈。”女人的声音虽是悦耳,可听到耳中却未有多让人心动。
寻常商贾小民谈论生意,若要以利诱,必然语调上扬眉飞色舞,恨不得将金银摆在跟前闻闻味道,而姜芷微不一样,说到大买卖反倒如同潭水一般。
潭水照人,却不知深浅。
也半点瞧不出有求于人的样子。
可偏这种人这样说,怕是有天大的好处将许出。
“早膳用过了没?一同吃点?”周三娘轻笑一声也不等人反应,径直往饭厅走去,似是未有多大兴趣。
她是北方人,早上总爱吃些面食,馒头蒸的暄软,饼煎的焦香,轩娘被招呼着坐下,一时间也不着急说话,只笑眼瞧着三娘亲斟了一杯茶。
周娘子有许多力气活要干,在自家也不会拘礼,一口咬着馒头,一口端着米粥,而姜芷微没什么胃口,只轻轻啜饮着茶,暖水入喉,倒也觉得胃中好受了许多。
“三娘可有想过领些军功?”
周三娘当即被馒头噎到,她咳得面色染红,连饮了几口茶才堪堪压下。
“姜芷微,你是要我的命么?”周怡银质的指套“哒哒哒”地敲在桌台上,“我和我的弟兄名字还挂在官府悬赏令上,你要我的船队帮你?我嫌命太长了么?”
“三娘靠海谋生,应当知道风浪越大,捕获的海鱼价愈高,”对坐的女人依旧是一副沉静的样子,眼睛直直地望过来,说的都是戳周怡心窝的话,“周娘子从前便是抵寇有功,如今还被视贼匪,不过是朝中无人申言而已。”
“这黄州军中的局势波谲云诡,怕是有不少倭寇的内奸居于要位,”姜夫人轻声细语的,叫人听不出其中隐恨,“我想要一只先锋船队,替我探路救人。”
周怡面色一凌,海上势力复杂,甚至有的海盗与倭寇有勾结,但银角蛟的船队与倭寇早已势不两立。
她目光扫向周围的人,抬手示意,周遭便再无闲杂人。
“是找王将军?”
姜芷微苦笑:“你瞧,如同漏网一般,不过晌午,怕是整个黄州城便传遍了。”
周怡静默一瞬,复而盯着对坐之人开口:“你又是何必?我瞧着你如今有名有利,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竟是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姜芷微一愣,随即笑道:“就当我为了黄州的渔女的罢。”
周怡低头啜了一口茶,她也知道渔女的传闻。
这大抵是每一个留在家中女人的期盼,观音庙香火越鼎盛,越有等不到归人的渔女。
她从前也是其中的一员。
海上的风浪许是只有神仙能空,但这海上的战事却是人力可所止的。
周三娘放下杯盏,她的目光带着审视:“为什么来求我?”
“因为”姜芷微抬眸,“帮我的人定然会再帮一次的。”
这话挑的明白,双眸相对时,未有一方退让。
“你幼时相比当真变了许多。”
原来她们都未有忘记多年前的交集。尚存一丝善念的人牙子和父亲健在的孤女,时隔多年,在从前与她们不相干的地方,再相认了。
说是沧海变成桑田也不过为,当年哪里会想到能有如今的境遇呢?
一个人的本性能改么?又或者这女子小时候便聪明到会装模作样了。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周三娘把玩着银质指套,忽地开口:“将你送到农妇家中后,我便知道我这软心肠不适合做这种营生。但也未料到你是个能折腾的,当年你那继母家中还特地找到我来报复。”
周怡将五指展开,那银甲在日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似是半轮月,又似蛟龙角。
“我这手指原本将被一根根削去的,可只被剁了半只,我便恨得不行,反将那人眼睛戳了对穿。”
“既然过不了安稳的生活,那我便要掌握我自己的命运,有权有势,再不要被人按住手脚,又或者东躲西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