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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战时总要精神集中吊着一条小命,倘若一口气叹出来,便会有成倍的劳累。王峥手下几个副将来自天南海北,本就各怀心思,夜幕渐沉,眼见着战舰沉水,又一阵未听到主将号令,混乱之间只各领了心腹撤船回营。
原是有利的战局结果却不尽人意,回营后逢着的人皆是面色不加的。一旦士气被锉,胜算便又少了几分。军中多的是掉脑袋的紧要事,出师不利少不得要寻出些原由来,叫的五大三粗的汉子心思也回转起来。
天方蒙蒙亮,已有一群壮汉围在主将营前,平日里发号施令如同钟鸣虎啸一般的汉子,如今悉悉簌簌地发出蚊蝇一般的议论声。
偶有微风掀起帐帘,炭火的气味拂过鼻子,隐隐绰绰的看不分明,但其中定然是有人的。
但王峥一晚上不曾露面安抚军心,也不知里边的究竟是什么人?
“将军是何时回来的?”终是有人开口,声音里带着焦急,如同叫阵一般在营前朗声道,“我等来拜见主将。”
将军营帐前时刻有信任的兵卒守着,如同石像一般并无反应。
那人再等了一会儿,面色愈发差了,瞧着那飘摇的帐帘心一横,前跨一步径自往帐中走去。
似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门口的石头人终于动了,兵刃的寒光照亮人的脸,长茅相叠架在来人的肩上,又听道:“止步!将军主帐不可擅闯!”
“临阵在前,军机怎可延误?”那人低头扫了一眼脖颈横着的长茅,勾唇冷笑,随即愈发高声到,“某有要务,需得请示主将,还请王将军出来相见!”
昨日有战船急追,又有倭寇内应,战事失利有多方因由。但是若是主将有异、不慎中用,那必然可以是主要的败因了。
“这么早喧闹什么?”帐内传来沙哑的男声,却叫那副官一顿,周围的议论之声恰时停止,一时间皆盯着帘帐。
众人注目下只见个少年打着哈欠抱刀而出,他轻飘飘的扫了守门的军士一眼:“有人闯帐,怎么不横兵刃?”
竟只把人架在原地,叫他有胆子乱吠。
少年的皮肤早在日复一日的练军之中变得黝黑粗糙,独一双眼睛仍旧透出些少年的稚气来。
但毛没长齐的小子,容易受人轻视,更可况他还带有几分西域人的样貌。
守门的军士只是讷讷不言。
“卫疏?帐内的是你?王峥呢?!”那人一边说着一边顶着长矛继续往里边闯,偏以为自己是什么力能扛鼎的武霸王。
一瞬有“唰”地刀刃快速出鞘地响动,登时削去那人一截头发,男人脖子上拉出细长的一条血痕,缓缓往外渗着。
“裴副官听不懂官话么?”卫疏的瞳孔是浅褐色的,如今透出些厉色,“将军营帐,不得擅闯!”
“好啊,”姓裴的副将怒极反笑,手抚上腰间佩刀,“北胡的杂种竟然敢在军中对景人动刀!”
卫疏面色一沉,他手下一用力便可以直接削掉这人的脑瓜子,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尔后只挑了挑眉:“你嘴上挑拨的功夫倒是要比手上功夫强悍许多。”
卫小将的官话话原本说得有些口音,他本也不善于争辩,可这些日子也瞧见了旁人如何用嘴皮子行事,亦是学到了几分:“昨日倭寇的火炮仿佛长了眼睛一般专往火药船与主将船上送,诸位副官在这晨露之中讨论良久,可是有什么结论?”
裴副官只感觉肩头一沉,原是卫疏单手按住了他的侧肩,似有巨石压顶,再难移动分毫,却见那个毛头小子横刀朝着在场的人一个个指过去。
他眼锋扫过余下的人,沉声道:“擅闯军帐,依照军纪要领三十军棍,诸位可是想好了?”
少年的人与刀一般,都透出些锋利,喊惯了军号声音带些嘶哑:“皮肉之苦都不怕,想必是大有所图吧?莫非裴裘裴大副官就是内奸?你无故冲在最前,可是欲对将军不利?!”
“你胡说什么!”眼瞧着刀锋又对着自己,裴裘被这似是而非的话激地跳脚。
“军棍卫小将想打便打了,只是主将不出面倘若军心动摇更不利于战局,还请让行,若王将军出事我等也好有后续的安排。”
卫疏眼睛眯起,只觉的这家伙也不像好人,他面若寒霜,只横刀利于帐前,反问道:“你们一个个都早盼着将军出事么?”
他话音一落叫众人面色愈发不好,这小子是个软硬不吃的,但他这般样子,更叫人觉得王峥凶多吉少,一时间也各有计较。
倭寇之弊有十余年,一个空降的不通水性的将军又能有什么办法?不叫旁的人因他丢了性命,便是善事一件了。
“这是怎么了?”在着剑拔弩张的气氛之中忽地有人插嘴。
众人回头,却见个举着托盘的髯公,他身着常服与军营的肃杀气氛格格不入。他用一种迥然不同的轻松语气发问:“怎的都围在帐前?”
“知州你怎么在此处?”有着急的径自开口问了。
“噢,王将军昨日受了些伤,叫我带着城中的医师过来,方才正盯着熬药呢。”碗中的药汤随着苏辕的步伐摇晃,他往前几步,正面迎上卫疏的宝刀,佯怒道:“哎!臭小子,总不能我也通倭吧?”
这老儿分明是都听到了,卫疏浅色的眸子盯了他半晌,终是侧身一步,让出路来。
帘帐被风掀起,众人这才觉察出炭火热气之中带着的苦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