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与你们共饮酒,战时血同流,来日,金銮殿上再叙旧。”
王峥单腿踏上围栏,将酒坛从高楼之上倒入金鹏溪中,酒液甘美的气味散在空气中。
父老们携着各家的水碗舀着河水,与军士同饮。
卫疏跳下马,他单手举着将旗,约有人高的熊皮被染成色,由红线绣着一个小篆的“峥”字,伯弘在河边递了一碗酒给他。
“王将军的旗还是第一次见。”
这几日夜里偶尔相约,伯弘对这个兵蛮子也稍有改观。年轻气盛是有,但也是能吃苦,心胸宽阔的。
“这面旗可陪着我打跑了漠北的羌人,”卫疏就着袖子拭去唇边水迹,他眼中有脉脉温光,“还有一口气在,这旗便能迎风而立,未到最后绝不认输。”
卫小将亦是从兵卒做起,也遇见过穷尽的时候,他身边的将士被飞来的箭矢击倒,独他抱着军旗,浑身浴血,一声喝退试探的敌兵。
“这把刀,是我当初应下你的,”伯弘抿着唇将身后的宝刀双手奉上,“莫要忘了。”
卫疏先前分明想要的紧,可临战之前却又像忘了一般。
他眼下有夜里游水带来青黑,卫疏低头看着刀身的纹路,低声道:“我原是想通了的,没有这把刀也能大败敌寇”
既是决心去做,便不问鬼神,不惧风雨,更何况只是这小小器具。
“既然如此,我便应下你,”卫疏接过刀别在腰间,郑重地看向伯弘的眼,“我必然用你的刀取敌寇首级。”
伯弘定定看了他半晌,倏尔笑了。
“我等着与你同饮庆功酒。”
卫疏有些意外地挑眉,他以为这书生是不怎么待见他的,原也是个会笑的。
大军停不了许久,眼见乌金当空,将士们与家人最后话别。
“回见!”卫疏冷不防地轻轻撞了下伯弘的肩,他面上带着少年人充满朝气的笑意。
卫小将单手举着旗帜,一手策马,很快走到最前。
“启程!”
少年平日里未有发出这种声音,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低沉的呼喝。
威严无比。
将军饮完碗中酒,拜别知州将要行。
“等等。”姜芷微拉住王峥,他下意识地反握住女人的手。
姜夫人今日如约地抹了胭脂,打扮的很令人舒心,冬日里萧瑟,她鬓间别了一只绢花,银钗的流苏随风轻摆,偶有细碎的声响。
将军穿上银甲之后神色如同冬日萧瑟的风一般冷峻,也一直不敢看她,直到此刻才流露出些许不舍。
归期未定,生死亦是不知。
“姜芷微,对我笑一笑。”王峥的手抚上姜夫人的脸颊,应当是再亲昵不过的动作,可他站得远极了,只眼神温柔的抚慰,指尖眷恋的划过。
将军以为会听到女人的嘱托,却见姜芷微从袖中拿出一方红纸,她听话的勾起嘴角,眼中却有另一种决绝。
“王峥我愿在此刻冠以你姓,”女人的声在烈烈风中听得清晰,“若你真出了事,我为你守灵。”
冷风好像透过铠甲吹过王将军的身躯,不然如何解释他此刻心头的颤栗。
婚书是用心收起来的,一丝折痕也无,那夜在夜里知道的不过是三人,如今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再看这红纸黑字。
一对生辰八字加到一处不过十六字,却欲描述人的一生。
王峥不明白,姜芷微从前是那样聪慧利己,如今怎的变傻了?
人之常情便是生死不知的时候将情丝斩断,待到荣耀而归之后才有笑脸相迎,可姜夫人偏要反着来。
她似是与苏大人商量好的,一个眼神,知州大人便取出官印,只是一个假动作,悬于婚书之上。
苏辕有些为难,他俩人都不想得罪,起先大意应下了,实在是未有料到这个媒做得如此遭罪。
王峥盯着那张红纸,眼中神色反复,忽地笑着转向苏大人:“好,如此要再次劳烦贤兄了。”
苏辕叹了口气,就着誓军的长桌盖下了袁州的官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