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伯雅顿了顿,带着苦涩的笑,“我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实在笨手笨脚的,除了会舞弄些不入流的东西。”
他平日里珍爱的箫就算处理污物的时候亦是别在腰间的,伯雅如今瞧着那翠绿只觉得无比刺眼。
“你若有空,去问问西坊有什么想听的曲子,乐坊大家的曲子可不容易听到。”
他看着姜芷微的面庞,不知怎么再也无法忍受。
抽出那竹箫,掷在地上。
伯雅敛目站在原地,平静道:“我不愿再奏乐了根本就毫无用处。”
这乐曲无法让人饱足,无法让人免于病痛,无法使人持有尊敬。
乐师的身份让他低人一等,下九流受人轻贱,就算他的弟弟也受到牵连,在此刻也只能帮之甚少,之能眼睁睁的看着相熟的人死去。
伯雅从小被养在乐楼之中,与脂粉为伍,叫他体魄不强,连感到愤怒都不能做个野蛮人,用拳头说话。
这样的无力感像是一根纤细而坚固的绳,吊起他孱弱的身体,无法呼吸,将要窒息而死。
姜芷微却是笑了,她伸手拍了拍伯雅的头:“都是做哥哥的了,怎的还委屈地闹脾气?”
伯雅缓缓抬头看她。
姜芷微弓身替他捡起竹箫,他冷不防被自己的竹箫很敲了下。
“人生在世,唯有一事不可做,便是自轻。”
他是觉得委屈么?
尚未想清楚便听到姜夫人开口。
“伯雅,奏一曲给我听吧。”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可没有办法拒绝姜芷微的请求。
姜夫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她应该是很累了,眼下显出青痕,可却仍旧温和地看着他。
像是柔和的月光,不经挑选地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伯雅闭了闭眼睛,曾经乐坊的公子奏乐需要沐浴焚香,卖的一曲一金,如今不过只是她一句话,便手指抚上竹箫。
他记不得什么曲谱音调、婉转技巧,只像小时候初学笛箫一样随意吹奏着。
涤垢濯尘,返璞归真。
伯雅奏起悠扬的小调,她的日子够苦了,总不好再听一些哀伤的曲调。
“人生如逆水行舟,控制不了水浪奔流,”姜芷微的声音转为呢喃,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但,总归是会越过越好的。”
姜芷微很快枕在手上睡着了,伯雅看着她的睡颜,许久,取了往外袍披在她的身上。
他确实有些任性,伯雅的手隔着外袍触上姜芷微的青丝,她在忧生死,而自己却在为那可怜的自尊顾影自怜。
从那天开始,姜芷微常在窗前听到箫声。
像有一只执着的夜莺,受到了月光的拂照,便用自己唯一珍贵的嗓音报恩。
直到嗓音嘶哑,也不停歇。
如姜芷微所说的,黄州的疫况确实是转轻了,痊愈的人有些留在西坊之中继续帮扶其他人,也有的回到城中与家人团聚。
笼罩在黄州上空的阴云,终于透出一线光来。
姜芷微有时候也会向伯雅问学。
一众人开心饮了些酒,姜夫人亦难得有软和的样子,她说她不识曲乐,只会吹叶子,怕是惹人笑话。
伯雅听到这般请求的时候,心中是止不住的窃喜,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迷沼之中。
他混迹风月场,见惯了男女之间情愫,不会不知道这样的心情是什么。
期盼着不可能的事情,饮鸩止渴。
知府姜大人得空亦会与人讲学,他是进士出生的学士,比乡野的秀才要博学许多,又平易近人,很是受人亲近。
几个学生里,伯弘最刻苦,便偶尔被姜正均带在身边,有些庶务也会请他帮忙。
渐渐地有一些风言风语朝着伯雅袭来,说是哥哥故意讨了人的欢心,让弟弟扶摇直上,这些人倒是不敢说姜芷微的不是,便全是伯雅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