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肯告诉我,我自己能悄悄找到这些旁证已经很不容易了。”叶筠倒打一耙,“我是你们的亲骨肉,这等大事却不肯细细说给我听——母亲也就罢了,那是她的亲师长,不欲戳到伤心处,你为什么故弄玄虚?现在来问我要实证,我还想问问你们为什么排挤我,遮遮掩掩不肯说。”
注意到叶簌神情即将似笑非笑,叶筠赶紧回头是岸:“一定要证据的话,我是永定四年七月出生的。”
刹那间叶簌明白了她的意思。
怀胎需要十月,也就是说,在永定三年,帝后二人的关系一定发生了极为微妙的缓和,永定公主叶筠才能生在永定四年七月。
“不够。”叶簌淡淡道,“就这些,可不足以说服我。”
叶筠讶然:“说服你干什么?我跟师祖又不认识,只要师祖不死——或者说,只要师祖的死从明面上和魔教完全没有关系,不就够了?”
她只是准备解决父母之间的问题,而不是准备拯救所有人的命。师祖也好,朱姬也好,或是其他会死的人也好,终究是个添头。
跪坐许久,腿有点发麻,叶筠换了个姿势,又补充道:“当然,师祖不死最好,母亲会很伤心的。”
黛色袖摆如云垂落,拂过叶筠面前,极淡的馥郁扑面而来,叶簌又恢复了云雾般清淡缥缈,看不出真实心思的神情,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叶筠警惕道:“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母亲和父亲一样,都只有一个,对我来说再重要不过。”
听到这句话,叶簌眸光向下,轻飘飘地看了女儿一眼:“如果不呢?”
暮色笼罩下,叶筠面色依旧瞬间惨淡异常。
她张了张嘴,语调却非常坚定,仿佛心里早已设想过无数次:“女儿骨血一身来自父母,自然竭力调和。若事有不谐,女儿无力阻拦,不拘父亲还是母亲出手,女儿愿第一个死。”
话音落下,叶筠已然拜倒,深深叩首。
无非一死而已。
如果重来一次,非但没有解决父母之间的问题,反而提前激化问题,将事情引向更加难以收场的道路,她赔上一条命理所应当。
气氛有片刻寂静。
黛色衣袖映入眼帘,雪白手指微一用力,将她的头抬起来。
“好了。”叶簌俯身,微微笑了笑,以一个异常怜爱,又感觉颇为好玩的语调道,“吓成鹌鹑了,还一五一十什么都说。”
叶筠心想我倒是想说假话,可是你们什么都不肯告诉我,说了谎不但圆不上还会失去信任,那么除了说实话我还能怎么办?
她很想磨牙,幽怨道:“父亲愿意信任我,我怎能践踏这份信任呢。”
叶簌捏了捏她的脸,微笑道:“好孩子。”
无法分辨父亲的态度,叶筠反而渐渐按捺住情绪,不再惊慌。她平静下来,仰起脸问:“父亲,该发生的还会发生,对吧。”
叶簌纠正道:“我从来没答应过。”
叶筠抱住他的手臂,开始疯狂摇晃,那模样很像失心疯了:“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要母亲我要母亲我要母亲……。”
耳畔像是放了个成精的喇叭,那喇叭精身上还有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滴滴嘟嘟绕着叶簌,不但喋喋不休,还上手胡乱摇晃他。
平生第一次,叶簌被吵的头疼,眉头皱起,拎住叶筠领口把她拎起来,话音一顿。
两滴温热的眼泪砸在叶簌手腕上。
不知什么时候,喇叭精眼眶红了,她抱住父亲手臂,小声哽咽:“我想母亲了……”
声音有点奇怪,像是哭腔,又像是忍痛,叶簌蹙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牵扯到伤处了?”
叶筠点点头,很小心地看着他:“没事……”
担忧、恐惧、吃痛与瑟缩,几种表情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可怜可爱,再加上那张小脸,叶簌纵然知道她有一半是演的,也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再议。”
这其实就是松口的意思了。
一般人未必能够会意,但叶筠自然能够揣摩父亲心思,暗自松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连伤处疼痛都忘了,甜甜讨好:“父亲最疼我啦。”
叶簌报以温柔怜爱的笑容。
他带着这样的笑容,柔声道:“再呱噪,就让你去外边树上醒醒。”
“?”
叶筠问:“醒什么?”
“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