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叶簌直接问出与她母亲有没有关系,这就由不得叶筠再掩饰了。她只能回答有或没有,要么承认,要么说谎。
叶筠不想说谎。
一切念头转动,其实都只在一瞬间。
或许只有睫毛眨动的那一霎,下一刻,叶筠像条滑溜的游鱼,扑通跪倒:“女儿不敢欺瞒,确与母亲有些关系,但求父亲容许女儿解释清楚!”
头顶传来轻飘飘的声音:“你说。”
于是叶筠开始讲故事。
在她的故事里,叶簌与她母亲宁拂,堪称天作之合,大晟灭亡之前,叶簌隐姓埋名行走江湖,恰与宁拂相遇,二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花前月下私定终身。正欲交换真实身份,不巧正逢魔教与朝廷开战到了紧要关头,宁拂匆匆赶回道庭,叶簌亦不得不暂时回去主持大局。
而后,便是魔教攻破京城,屠戮皇族诛灭宗室,素华台弟子死战不降,双方之间隔着一眼望不尽的淋漓鲜血,终于走到了无法斡旋的死局。
再后面发生了什么,叶筠一概不知。
父母疼爱她,无论国家大事、武学秘籍,无不坦诚相告,唯有他们之间的过往,全部缄口不言,任凭叶筠使尽全身力气哀求,也只会淡淡转开话题。
她能从父母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里拼凑些许过往,已经算很不容易。
叶簌单手支颐,看不出情绪地道:“听起来,是死局。”
“不!”叶筠惊叫,“只要师祖不死!”
她所说的师祖,指母亲宁拂的师父,素华台观主、大晟国师何晦。
叶筠曾经听母亲提起素华台死战不降的弟子,言语中深切惋惜:“倘若师父还在,不会愿意看到他们赴死。”
如果何晦活着,那些弟子多半不会死战到底,就像如果何晦活着,宁拂不会选择刺杀叶簌。
他们不是为了那个末路穷途的朝廷。
他们是为了何晦。
何晦真人死在魔教手上。
说的确切些,她代表道庭与魔教立下了一份誓约,约战教主叶簌。若何晦败了,则带领素华台弟子撤出京城,回云梦山旧地闭门不出;若叶簌败了,何晦照样可以带领弟子离开,只是要求叶簌赦免大晟皇族,不要诛灭萧氏的血脉。
叶簌答应了。
从这份誓约其实就能看出,何晦真人只想护住萧氏皇族血脉,并没有誓死捍卫大晟江山的意思,这份誓约其实对双方都有益无害,如果一切真能平稳收场,无疑皆大欢喜。
而据叶筠对何晦性情的分析,她即使事后知晓爱徒与魔教教主有情,也未必会大怒反对,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手不理便罢了。
虽然父亲没有提过,但叶筠代入自己,既然道庭知情识趣,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卖何晦一个面子,饶了萧氏那些废物,谅他们也掀不起风浪。
她怀疑那时候父皇连驱逐萧氏皇族的旨意都拟好了,毕竟天魔功虽然不输太玄功,但何晦身为正道领袖,堪称武林顶尖人物,又比叶簌年长几乎一代,内功自然深如渊海。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何晦败了,而且是重伤惨败。
惨败的当天夜里,何晦心脉断裂而死。
于是一切都完了。
叶簌终于讶然:“何晦惨败?”
他眉梢蹙起,神色怀疑,显然抱有极大疑虑。
“然后死了。”叶筠用力点头,紧接着补充道,“你可以放心,师祖不是浪得虚名,她未必真是死在你手下,其间或许有蹊跷。”
“嗯?”
眼看叶簌露出很感兴趣的神色,叶筠顿感心虚。
她倒没有信口胡说,而是发自内心认为师祖何晦之死有些蹊跷,并且据她判断,父母心中同样作此怀疑。
问题在于,她没有证据。
叶筠正色道:“我翻阅过相关卷宗,永定三年五月之前,雀翎卫一直追踪调查道庭内门弟子,暗中诛杀了七人。永定三年五月之后,调查结束,卷宗里没有结论,但附上了一份问斩名单。”
“就这样?”叶簌一脸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东西的表情,“你的意思是,何晦之死与素华台弟子有关,查到永定三年五月得出了结论?证据在哪里,你又凭什么从几份似是而非的卷宗里做出判断。”
窗外天光如血。
如血天光洒入窗中,毫无遮拦地倾泻到叶筠脸上,粉雕玉琢的清稚面容写满了倨傲和理直气壮:“我们家办事需要证据?”
叶簌再度确定这孩子一定是自己的亲生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