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起身要走,经过他桌边时,却冷不防被他伸手拦住。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递过来,说:“楚东家不妨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手绘的浣城水运图,标注了汛期、暗礁、以及各条支流在不同季节的通行能力。笔迹工整细致,边角甚至还有几处批注,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当时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卷纸,又抬头看他。
没动。
他见她不动,却笑了笑,将纸卷搁在桌上,指尖压着推到她面前。
“楚东家不必多想,权当沈某多事。”
楚不悔记得自己犹疑了许久,可想到月前在商会议事厅里他特意唤人拿手炉给她,最终还是伸手拿了。
后来那卷图纸帮她避开了两处汛期险段,省了上千两的损耗。
可再后来,他却伙同其他人一起从自己手里抢去了两笔至关重要的生意。
那日他邀她在此吃茶,“语重心长”告诫她商场如战场,不为私己,是非商人。
从那时起,她便认定了他——不,不止是他。
所有示好都是陷阱,是先给甜头再下狠手的商战手段。
那年她十七岁,明白天底下所有的善意都标着价码。
窗外传来江上货船的号子声,悠长而辽远。
她抬眸迎上沈曜珏那双眼,眼里的感激无懈可击,“自然该是记得的。”
沈曜珏回看着她,似是张口想说什么,但楚不悔没给他机会。她伸手将靠着窗口桌边上的那只紫檀木匣打开,取出一沓写满字的洒金笺。
沈曜珏虽早注意到这只匣子,也想到里头可能会是什么,可真瞧她拿出来,还是不由挑了挑眉。
“想必沈少主也清楚今个儿我邀你过来是为何事,那咱们开门见山来谈。”楚不悔将契约以指腹压着推到他面前,笑了笑,“这是我拟好的《楚沈两家联姻合作契书》,沈少主先过目,有异议再议便是。”
沈曜珏放下折扇,视线在楚不悔尚压在纸卷上的葱白指尖落了一瞬,方才拿起契书,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逐条逐句,偶尔眉心微动,偶尔唇角微扬,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楚不悔也不催,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沈曜珏的动作顿住了。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足足有十息的功夫依然毫无反应。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炉子里噼啪的轻响。
楚不悔手中的茶水换了一盏又一盏。
终于。
沈曜珏抬起头,看着对面端坐如松、目光清正的楚不悔,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起初只是低低的,像竹叶擦过衣料,渐渐漾开,清朗而无奈,在他唇角眉梢铺陈开来。
他搁在桌沿的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眼底那点温润的笑意在烛火下流动,仿佛鎏金。
“楚东家这是要我……入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