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怎这时候过来了?”身后忽然有人声。
楚不悔回头,见是码头的总把头张江。
四十出头的汉子,一脸络腮胡,手里提着盏风灯,显然是刚从货栈那边巡查过来。
“张叔。”楚不悔翻身下马,将手里缰绳丢给一旁的活计,朝他点点头,“路过,顺便看看。”
张江视线落到她包扎着的右手上,脸色一变,“东家受伤了?”
“小伤。”楚不悔摆了摆手。
张江瞧她一副满不在意的模样,摇了摇头。
顺着她的目光往码头上看:“未时到了三船货,两船布匹一船茶叶,酉时末就能卸完。对了,前几日您让查的那批潮损生丝,已经按折价入账了,我叫人把明细送到了府上,东家可看到了?”
楚不悔应了声,沿着码头往前走。
扛夫们见她过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拘谨地欠身唤“东家”。她抬抬手示意继续,众人便又埋头干活,只是除了比方才更卖力了些,眼神也时不时地朝她瞥过来。
楚不悔自当没察,走到栈桥尽头,望着江面出神。
沈曜珏说的话,她嘴上不肯信,但心里清楚——漕运改制的风声,不是空穴来风。
鬼面半月前从京中传回的消息,虽未探得具体章程,却已确认朝廷确有动作。
只是那时她以为不过是寻常的税赋调整,顶多再添几道文书关卡,多打点些银子便是。
然而这世上的生意,最怕的不是赔本,是被人掐住命脉。
倘若真如沈曜珏所言,新制下月便到——待那闸口落成,所谓引票,说白了就是官家掐住商贾喉咙的那只手。
给谁不给谁,给多给少,全凭漕运司一句话。而漕运司里头坐着的那些个人,胃口有多大,这三年来,她再清楚不过。
张江跟在楚不悔身侧,见她面色不豫,刚想张口说什么,就见楚不悔收回目光,扭头看他问:“张叔,这半月来,过往的官船可有增多?”
张江一愣,拧眉想了想,“东家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就这几日功夫,过了三拨官船了,打头的都挂着漕运司的旗子。以前一个月也未必见着一回。”
“可曾停靠?”楚不悔又问。
“没。都直接过了闸,往上游去了。”
她视线停在一艘正在卸货的货船前,望着吃水线,“月底前,咱们还有几船货要发?”
“十八船。”张江虽不知东家为何突然发问,但回得很快,“另有十四船南边来的货约莫下月初到港。加上已签了契书待运的,拢共三十六船。”
三十六船。
若漕运新制落地,批文不够用,这三十六船货就得压在码头上。延期交付要赔,货损要赔,船工脚夫的工钱却一文不能少。楚不悔在心里粗略算了笔账,眉间越蹙越紧。
“张叔,”她转身看向张江,继而道:“从明儿起,暂缓签新的运契。已签的要约,想法子和货主商量,看能不能提早发运。”
张江迟疑应了声。
只是瞧着楚不悔微凝的神色,忍不住道,“东家,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楚不悔看他笑了笑,“烦心事哪天可少了?”
张江在楚家做了十几年的码头管事,也算是看着楚不悔长大的老伙计了。若是平常听见她这直率不羁的话,八成会跟着朗声一笑,可今日他却是很难笑出来。
“东家,”少顷,他看了看她稍乱的头发和包扎的右手,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自夫人去世后,这三年我张江亲眼看着您起早贪黑,苦心经营,楚家才有了今日盛况。如今咱们码头上的长工加上临时搬运,合着有一千二百多人。要是再算上货栈、骡马队、还有靠着咱码头吃饭的那些散工……两三千人打不住。我老张人微言轻,算不得什么。但您可是咱们的顶梁柱,码头上上下下,可都指着您吃饭……不论发生何事,您可千万保重好自个儿。”
暮色里,张江那张被江风吹得粗糙黝黑的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比楚不悔记忆中的还要深。
联姻之事如今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她又何尝不明白他这言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