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尘知道他没听进去。
这徒弟甚倔,认定的事便不会改变。
衡尘偶尔会想,若是应雪行肯低一低头,或许很多事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衡尘:“如今连为师的话也不听了?”
应雪行嘀咕:“没一句我爱听的。”
态度委屈,话语硬气。
衡尘:“……”
他跟小徒弟说不明白,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转而示意他进入阵法。
地面早已刻好一圈一圈繁复的阵纹,四壁悬着百枚泛着暖光的天品灵玉,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柔和的晕色里。
这是应家当年亲自为应雪行研制的归元温灵阵,阵纹用的是应家独门的镇魂纹。
应雪行是个病秧子,还是个先天不足、药石无医的病秧子。魂魄生来孱弱,需时常以归元温灵阵滋养,方能吊住这口气。
原先是父母合力施阵温养,护他顺遂无虞。父母死后,便由衡尘这位圣人境接了过来。
衡尘负手立在阵外,白衣白发,神情淡漠。
“坐好。”
应雪行盘坐在阵法中央,外袍半褪,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中衣。
他恹恹地垂着眼,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白得几乎透光,羽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衡尘的真元渡过来,沿着经脉一寸一寸轻缓地漫开,应雪行本能地松了肩,呼吸慢下来。
这是他难得能安下心的时候。
宗门皆厌烦他,师尊却到底还愿意管着他。
他能感觉到真元在他体内游走,每过一处,那些淤堵疼痛的地方便化开一点。
然后带来新的疼痛。
他也是爹娘死后才意识到,原来阵法发作会有副作用。以前爹娘怕他疼,往往变着法子地哄他,两个时辰的阵法要磨上一天,不让他感到不适。
师尊自然是不知内情的。
他怕师尊嫌他娇气,咬着唇一声不吭。却因疼痛,脊背忍不住轻轻弓起。
弓起来的一截弧线清瘦单薄,颤抖时犹带少年稚气。
衡尘冷漠地望着。
十九岁。
这孩子十三岁家破人亡,养在他身边六年。
当年应家一夕覆灭,魑魅魍魉群狼环伺,太多的事情急待衡尘处理。
年少的应雪行大病一场,高热不退,五感渐衰。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常发梦魇。
衡尘那时,也是怜惜他的。
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性格乖巧,天资出众,后又拜自己为师,他自当尽心照顾。
应家出事后,小应雪行那段时间的状态着实可怜,极没有安全感,一双眼睛水洗过似的,湿漉漉地望着人。
衡尘自是心疼,推了许多事务陪他。小孩也黏他,要他陪着才能安心睡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如今衡尘仙尊望着小徒弟的目光淡而无情,近乎审视。
透过薄薄中衣,应雪行后背浮出浅淡的木芙蓉纹路,由素白转成浅粉,再转为浓烈深红。
大片大片的木芙蓉烙印在雪玉一般的皮肤上,透出一股清艳的靡丽。
这是应家为应雪行刻下的神护命纹。
然而纹路已愈发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