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娥盛出一碗,赵柔福坐床沿,接过来,吹凉。
林挽枝靠坐床头,身上盖着天子披袍,手中攥湿被角,慢慢别过脸,谁料余光中,赵柔福竟捧碗自己喝起来。
两名宫娥目瞪口呆。
两位太医更面面相觑——赵千金的父亲官至尚书左丞,是分管吏、户、礼三部,正四品的实权重臣,赵大人的掌上明珠居然为小顾夫人试药?
合宫里谁敢对小顾夫人下手,天子这是防谁……两名太医匆匆避开视线,不敢揣测天意。
林挽枝的余光里,药碗逐渐竖起,似乎一饮而尽。
她在做什么?
试药吗?
区区一个她,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且从前偶然风寒,都是系之一口一口……
想到系之,林挽枝又攥被角,湿潮潮。
“你将正式在天仙殿修行,作为朕的莲妃。”
天子口谕骤响,打断林挽枝追昔忆往,她瞬间转回脸,意识到赵柔福并非为她试药,而是为天子……
赵柔福放下碗,铺一方药巾在林挽枝胸口,接过已经吹凉的第二碗药,银勺轻轻搅,一勺汤药送到林挽枝没有颜色的唇边。
汤药奇苦无比,直往鼻腔钻,林挽枝胃袋抽搐,腹中翻涌,几乎呕出来。
她咬牙忍,不张嘴,不呕吐,也不服药。
赵柔福眉头轻轻拧,侧目宫娥与太医——众人无声退下。
房门关上。
“为了小顾大人,夫人还需珍重。”
赵柔福捧出圭臬。
林挽枝却摇头,不接。
“正是为了系之。”苍白的唇与齿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喷得银勺中药汤荡漾:“我不吃,你去歇息吧。”
“你这样不顾惜自个儿,小顾大人舍不得,也不该让大人分心担忧。”
“我这样,他至少干净。”林挽枝嘴唇发抖,腮帮肉紧紧鼓出一小块。
她鼓起勇气直视赵柔福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又决绝:“你也干净,没有我你就不会受牵连。我挡了长公主殿下的路,天子不会放过我,我至少要干干净净的去,我病重不治,跟你没有关系。”
“是么。”
赵柔福领悟泥菩萨的想法,平静地眨了下眼睛,像是刮去映入眼球的某种不合时宜,轻轻吸气:“冒昧问一句,小顾夫人,贵姓?”
林挽枝应声怔住,睫毛如蝶翅,无意识扇动,琥珀色眼波泛起家门前阿耶阿母亲手为她种的香樟树,阿耶阿母站在树下送她出阁,阿母哭成泪人,站都站不稳……阿母……阿耶……
天子刚刚反复提起“你父”,言语中都是揶揄嘲讽,怎么换个人,又来问……
她重重咬一下牙,腮帮鼓起又平复,讷讷抿唇:“……我姓……林。”
赵柔福轻轻点头,表示听到,眼底泛起意味不明的深机:
“再恕我冒昧一问,小顾夫人婚后这一年多,从未归宁吧。”
“我——”
林挽枝涨红脸,眼神闪烁,犬齿齿尖撕咬一点唇肉,攥被角的手涌出汗,手指兀自用力,指节突兀,浑身皮肤像被火燎烧,整个人不自然地慌乱。
“个中原因,小顾夫人可曾深思?”赵柔福嘴角勾起一个微妙弧度。
“原因,原因当然是系之……”林挽枝窘迫急切地辩解:“因为系之说阿耶阿母见他总是拘束,不好频繁搅扰……我出阁那日阿母哭许久,系之说不好惹他们伤心……而且每逢,每逢年节寿辰,系之都早早备重礼,系之他——”
“喔,是这样。”赵柔福打断,脸上悬起了然:“既嫁从夫,是这个理。”
“不,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林挽枝面红耳赤,坐起来倾向赵柔福,药巾扑簌掉落。
“既然如此,夫人不必勉强。”赵柔福收回银勺,平稳放入药碗,站起来背转身。
“不,不勉强!”林挽枝仓猝伸手,抓她一片衣袖——“别走,你别走,我吃药,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