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倒灌。
月光像一条细白丝线,落在林挽枝脸上,将她一剖为二。
伴随用力,丝线变粗,天光降临,夜风习习如摇扇,发丝微扬,寝衣也微漾,房门大开,林挽枝用尽全身力气,将两扇门拉开到底——门外院小墙深,月华铺地,金黄枇杷缀满枝,果香清甜,空气新鲜,月如弦,云缥缈,天光美妙。
是自由的味道。
她真的出宫了……这里……是系之安排的吧……
一定是因为天子在含凉殿申斥婆母与阿翁,系之现在不方便带她回太师府,暂时安顿在这里。
没关系,只要出来就好,系之会安排好一切,现在轮到她等系之来接。
林挽枝愉快地仰起脸,眯起眼睛,盛接天光。
天光为小院镀银,空气捎来枇杷香。
深呼吸,她贪婪享受。
“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
半眯的琥珀瞳仁里——挽挽手剥枇杷,系之坏,不食枇杷喜柔荑,只把手指吃进去。
“吱扭。”
对面偏东的院门忽然洞开。
林挽枝应声望去,眼含系之,心念系之,月下来人却并非系之——一名玄袍男子,身长八尺余,头戴玉冠,玄袍披光如泻,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貌神仪明秀,鬓若刀裁,眉如刷漆,眼——
对上眼,如对寒星,一道说不清的威压迫来,林挽枝慌忙拉回一扇门,背靠门扇。
眼睫落下,她屏息咬唇,后脊刮蹭门板,心脏毫无节律地乱跳。
夜风捎来淡淡的龙涎香。
人未至,气味横荡,漫天盖地。
他是谁?
系之的友人?
林挽枝齿尖啮唇肉,惊觉不曾见过系之任何友朋,心中蓦然生出一丝异样——她好像对东跨院之外的系之,一无所知。
外男自是不应见。她很快释然,注意力转回此刻——赤足散发,衣衫不整,她不能见外男,必须马上闭门落栓。
可对方已经看到她。
林挽枝有点犹豫:如此深夜,来人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万一是特意来告知系之的消息……
不能错过。
至少,行个礼。
“承蒙照拂,妾身林氏,见过郎君。”
掩身门后,林挽枝转向门外,双手在腹前相握,屈膝,身体略前倾,行一个敛衽礼:
“想必郎君是我夫挚友,谢郎君暂时容留,不知我夫现在何处,可有什么交代。”
“皇上息怒。”
门外侧畔,黄宪攥紧拂尘,心脏像拳头堵到嗓子眼:“皇上息怒,小顾夫人烧糊涂了。”
耳房里,守夜的太医迅速吹灭灯烛,远离门窗。
摇摇一寸光灭,林挽枝在门后看不见。
元封帝右手负在身后,掌中桃枝犹带水汽。
方才沐浴,掌心血痂消融,桃枝在浴汤里晃得人心烦,他披衣而出,信步闲庭至此,未料——她又松了发髻,敞了衣襟,挺身送桃尖。
病了也不消停,她就这么想被掐。
天子把玩桃枝,拇指指腹轻轻扫过粗粝湿润的断口,轻轻抚摸,反复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