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圃是一方茶园,确有雨后之零败。
林濑声取扫帚,清扫石板泥泞与落叶。
宝志禅师捉蚯蚓,一条一条放回泥土,挖泥覆盖。
“大师见谅,”林濑声一边拂扫,一边低低转述近日事端:“前宗正寺卿小顾大人因事羁掖庭狱,小女奉召入宫,不甚失仪殿中,触怒天子,被扣留宫中思过。养不教父子过,下官之罪当数倍于小女,只苦于求告无门,故才腆颜来求,恳请大师入宫探探天子口风。”
“天子慈悲为怀,行深殊妙,留下令爱当是令爱造化使然。”宝志禅师语声和润。
他僧衣堕泥,双手沾满泥污,芒鞋??也陷在泥污,捉一只蚯蚓在手,抬头照见林濑声忧不离苦,微微一笑:“若林施主实在忧心不过,贫僧明日请旨入宫,正好呈《大乘顶王经》御览。”
林濑声一听,心神振奋——天子得经书,必定欢喜,此前还有大赦天下之举。
大师慈悲,有襄助之意,他感激涕零跪下——“下官——”
“阿弥陀佛。”宝志禅师扔一把扫帚,精准垫他膝下,“我佛慈悲,林施主不必如此。”
膝盖落入扫帚,细黄金棍捆绑成扎,林濑声痛一霎,也松口气,跪正了双手再度合十:“大师此恩,没齿难忘。红尘俗事,本不应劳烦大师,只是听闻小女被拘天仙殿,听起来似乎关涉道门,惟恐与先帝有关,下官实在放心不——”
“天仙殿。”宝志禅师声压骤低,双目迥然,手中活蚯蚓蠕动几下,掉落。
“天子留令爱于天仙殿?”
“……正……是。”林濑声对上禅师微眯的眼,莫名心慌。
“那这件事,林施主就当从未听过。”
“也莫要再找旁人问。”
宝志禅师语气低沉,从泥地起身,压得芒鞋下陷,再次谆谆告诫:“林施主只需记得,天子修行多年,慈悲为怀。”
说罢禅师径直离去,徒留林濑声跪在一把细棍。
硬碰硬,膝盖生疼,心底不好的预感晕开——大师何故突然变卦?难道天仙殿……当真与先帝有关?
先帝沉迷丹药,还命先太子一起服食,二十二年前双双暴毙在宫娥身上。
此一桩丑闻,外人不知,史籍讳之,可再怎么隐晦,甚至张太后为先帝谥号隐帝,史官史笔总还留有蛛丝马迹。
天子为何将小枝送入天仙殿?
……小枝到底卷入何种事端?
她撑得住吗。
林濑声跪不住,缓缓站起,膝盖骨与官服,印痕深深。
重新拿起扫帚,清扫泥泞,捡蚯蚓。
实在不行……林濑声把心横过来——若再等两天小枝还没音讯,就去御史台求姜大人。
姜大人与顾家交恶十几年,兴许也不待见林家,不肯出手相助,但小枝无辜……
向顾家政敌求助,得罪顾家……可是太师府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她救女儿?
林濑声几乎打定主意,眼前却又浮现宝志禅师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大师是天子近前的人,不能不听。
泥泞扫入篱笆,林濑声进退不得,左右为难,一双手攥得扫帚嘎吱叫唤。
——
宝志禅师一身泥污折返,回净室清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