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凉殿的匾额悬在飞檐斗拱之下。
殿门紧闭,继续绕行,含凉殿后是一座轩阁——轩阁居于水中央,南面以桥连通含凉殿,西侧延展出巨大露台,架在水面。
东南西三面的隔扇门悉数敞开,太液池水面折射春光,昨日雨潮犹在,微风拂来,林挽枝遍体生凉。
远远地,可见侍卫林立,露台上陈列兵器架,太液池对岸设箭靶若干。
这是……射堂?
日光落下,兵器架上锋刃闪寒芒。
林挽枝心口紧了一下,捏衣袖的手,隔衣料掐入手心。
侍卫分列道旁,她随赵柔福过桥、入轩阁,视线恭敬压着不乱瞟,到指定位置站定,然而室内景象全不在设想——
中央御座空着,天子尚未升座。
御座左右肃立不下二十人。
目光稍稍上抬,满室锦绣华服,尤其靠近御座那几位,金装玉裹,比之阿翁婆母还奢阔许多。
想到阿翁婆母,林挽枝恍惚了——一众腰带中竟当真悬着婆母的佩玉,想抬头确认,后颈冷不丁起栗,她情不自禁移动视线,看向一位身穿?紫色官袍?、配?玉带?的官员。
在场穿这身官袍者不止一人,可那玉带下的褶皱走势太扎眼,林挽枝心跳怦然,双眼发热,忘了身在何处,化作乳燕投林,飞越人阵,一头扎去。
顾云舟稳稳接住。
林挽枝埋入紫袍。
时隔半个月,桃花粥煮了一釜又一釜,天仙殿像地狱似地走一遭,终于回到这个怀抱。
“系之。”林挽枝箍紧他,脸埋他怀里,鼻头发酸,泪水夺眶而出。
“我在。”顾云舟拥着她,轻轻抚摸她发顶,目光扫视全场。
御座两侧,以尊卑为次序——
齐王,桓王,淮南王。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驸马双亲——姜抱村,姜夫人。
宗正寺同僚,大理寺官员。
还有——高阳长公主。
长公主一身素,脖颈间缠素白绫纱,遮住暗紫勒痕,却遮不住她打量此间每一个人的眼神——那眼神又冷又慢,像猫看一缸鱼。
顾云舟的目光短暂地对上她,冷冷移开,落向天子御座侧旁——
一方乌木矮几,放着名为哀罂的酒坛。
白瓷哀罂,高一尺五寸。
小口、短颈、丰肩、收腹,通体雪白,釉面哑光,一如孝服之白。
素麻布覆口,束以白茅搓成的草绳。
坛身正面,贴一张素白宣纸,以恭正楷书题名:「大梁故驸马都尉姜公学语之灵敕造奠酹」
前天晚上,就是那东西倾出一樽酒,掺了虎狼药,酿成今日之祸。
而后,目光徐徐转挪,顾云舟看向顾雍和李贞,他的双亲。
顾云舟深看一眼,李贞双肩微收,动了动嘴唇,他移开视线,扫视带来挽挽的赵柔福,在她腰间的金刚铃坠子停留一霎,彻底收回。
俯身,温声:“挽挽,你还好吗?”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