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如何是好?
凝着蒲团与龙袍,她讷讷张嘴,依旧不敢直视天颜。
天子如如不动,如山万仞,猝不及防,林挽枝乱如雨脚的心跳,梗了一下。
眼前的天子——青灯、蒲团、佛珠、跏趺坐、入定。
除却天子手中两件奇怪的金色法器——手柄仿若五爪并拢,锋利凶猛,下端一个形如铃铛,另一个与手柄相同,五指奇崛,并拢如擒掐。
除却这座诡异恐怖的殿宇。
倘若换个时地,换到一般佛堂。
天子确如阿翁所言——是僧,且宝相庄严,修着僧人才会修的禅定。
林挽枝跪于虎皮,身在四柄马头金刚橛的结界中,身体不敢动,视线固定蒲团不敢抬,不敢回忆天仙殿四壁与穹顶壁画地任何细节,不敢想象如此庄严的天子,背后是三尊那样的佛像。
天子是心怀悲悯的君父,还是修行旁门的外道?
林挽枝不敢扰动,战战兢兢,生怕再出错,双手缓慢合十,心中默诵: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菩萨保佑,天子是圣僧。”
天子是圣僧,天子慈悲为怀。
如此,她才能在天子出定之时,为系之求一求。
错在长公主殿下,系之是无辜的。
也许公主殿下骤然丧夫,心智出了问题。
系之没有做错任何事,操持丧礼是臣子本分,虎狼药令他失智,勒杀公主是他不堪受辱的风骨,事实非常清楚,所以婆母才叫她来接系之回家。
是她在安仁殿失仪,触怒天子,罚她好了,放了系之。
一呼一吸,林挽枝恭肃紧张,桃香妖娆。
元封帝盘坐蒲团,金刚铃与金刚杵交握胸前。
身下蒲草间,一股温热透骨穿龙袍,不知死活向上攀缠,与天子体温交融。
她不只爬上莲花台,还种下。体温,污染道场。
元封帝再度确认,她是魔障。
今日初六,并非修行吉日,无上师护持,也无法螺梵音在侧,道场横生桃香、女子体温和一缕湿气。
以一个活生生的小妇人为资粮,以安仁殿那须臾顷的染污为资粮。
元封帝开始观修。
入定,发心。
此次观修是为度化一切众生而成佛。
天子观想一切万法,宫殿、蒲团、桃香,包括天子自身,皆融为虚空。
在无尽虚空之中,生起一个声音——那是咒语的种子字。
天子观想的本尊是胜乐金刚,本尊种子字为“吽”,深蓝色,微小,却蕴含无穷能量,孤悬虚空,乃是即将诞生的宇宙之心。
倾尽注意力灌注这粒种子,天子心无杂念,那粒“吽”字轰然爆炸,化作五色耀眼华光。
光芒向内收拢,凝聚成一尊胜乐金刚本尊像——通体蓝色,四面十二臂,怀抱金刚亥母,头戴五骷髅冠,身披虎皮裙,以最具威严也最具欲望的姿态,立于虚空。
左手轻震,金刚铃响。
悠远空邈的铃声,环绕林挽枝,宛如某种邀请,她念佛没有睁眼,感到放松,毫无意识,身子前倾,倾向蒲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