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不经心,元封帝绕佛珠。
殿中小妇人是真不知礼、真慌乱,还是顾家授意、故作惊慌失措之态,他无心去辨。
降口谕时,他并未指名顾家何人入宫,是以顾家让顾云舟的妻子奉召而来,即代表顾家态度——大事化小,且回避尚公主。
顾雍那点子算计,元封帝毫不在意,只待顾云舟来,打发离京远去,平息事端。
未料,松开佛珠的最后一霎,有一缕桃花香,若存若无,攀缠他的不动明王香,扑入他怀。
犯禁冲撞。
不知死活。
元封帝支颐,龙目微启,垂眸殿中那桃香来处。
小小一团,斜在殿中,跪歪了也不自知,鞋袜湿了水,湿透的裙摆紧贴脚踝,勾勒出纤细轮廓,发顶笼着一层雨雾织就的薄纱。
薄纱之下,手指根根白嫩,抵在额前。
那双手未经半点搓磨,顾云舟把她养得很好——养得这样好,却让她淋雨进宫,连把伞都撑不住,雨也不会挡。
“臣妇拜见吾皇,吾皇万岁。”
林挽枝终于找回一线清明,发出声音。
声音抖,她比声音更抖,湿肩膀透出莹润粉红。
一名内常侍在殿门外躬身。
黄宪瞧见,轻声禀告:“皇上,小顾大人已到殿外候旨。”
顾云舟来了。
他来做什么?
元封帝皱了皱眉,嘴边那句安抚小夫妻的暖语——“高阳无礼,顾卿无奈,汝亦可怜,赐顾卿郡公之位,离京远去。”缓缓,缓缓压回喉底。
改为沉声——“夫人信那虎狼药,能令男人失智么?”
林挽枝闻声抬眸,帝王龙目千钧,压她不得动弹。
天颜不可直视,这点礼数她懂,帝王身后窗棂透出光线刺她眼睛,斥她无礼僭越。
她睁不开眼、看不清龙椅中逆光的天子,只感到那一团幽黄模糊中,有双眼睛迫着她,说着令人不安的话,震得她胸口发麻,浮沉地面的冷气无声灌入咽喉,叫她战栗——天子何故这样问她?她当然相信系之,系之是被长公主殿下……是因为被下药……才……
“朕不信。”
高台上落下三个字,三枚钉,一枚一枚钉入林挽枝脊骨,钉她趴下。
地砖的寒与不动明王香的烈,上下同时将她夹击,仰望帝王的琥珀眸子,布满血丝——天子不信?为何不信?系之品性高洁,她不许任何人污蔑。
难道天子偏袒长公主殿下,欲将罪名全都推给系之?
林挽枝紧贴地面的胸口,越发冷。
元封帝起身,降阶。
一步一步,大梁的皇帝从九天之上,踱到林挽枝身前。
居高临下,天子睨视匍匐脚边的臣妇,左腕上,佛珠滚烫。
灼灼桃色。
红粉骷髅。
殿中非是臣妇,分明是携邪香而来,扰他清修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