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琰越过众人,带沈归烬和殷远径自入内,前往母亲安魂幡所在处。
七年,他那狼心狗肺的弟弟好险没动过他母亲的残魂,可终究少了灵力护持,他母亲的生魂本已消磨日久,魂思想必都已岌岌可危。
也不知还能存续多久,能不能再认出他……
殷琰这样想着,不禁有些落寞,加快了脚程,顷刻间便已到母亲安魂幡所在处。
招魂谷腹地,空荡无人,只他母亲的安魂幡静静立着。
周围阴气浓郁到近乎渗骨,即便有还阳符护着,那种阴森寒凉的氛围也仿佛要顺着人的毛孔钻进来。
沈归烬弯腰将小脸绷得紧紧的儿子抱进怀里。
然后朝殷琰生母的安魂幡看去。
他微微挑了下眉。
只见那安魂幡不偏不倚,正立在那无人察觉的隐秘封印中心。
倒挺会挑地方。
想来他的小夫郎也看不出这封印,只知这里阴气盛极,自是要给母亲残魂找最得滋养的位置……
不过封印完好,倒也无所谓。
沈归烬见殷琰取了额心血,低头默念咒令,从安魂幡中静静召唤出母亲残魂。
那残魂极淡,俨然已濒临消散,魂体都快看不清楚。
殷琰蹙着眉,念了好几遍咒令,在额心血附着的灵力源源不断给养下,终于使那残魂凝聚成一个美貌妇人的形象。
是殷琰的生母。
这妇人样貌看起来还很年轻,陨落时大抵才不过一两百岁,眉眼跟殷琰极为相似。
沈归烬想到敖良给自己透露过的消息——生前作为炉鼎,受尽摧折,如今又落为残魂,连轮回也不入。
他却没有在这残魂身上感受到一丝怨念。
残魂会向外发散神思,修士们只要不用神识抵御,便能浸润其中。
而残魂本身也不会说话,放开神思,便是与生者沟通的唯一方式。
沈归烬是化神圆满境修士,神识天然抵御生魂邪灵,他怕显出端倪,刻意将神识尽数掩下,平生第一次放任残魂神思入体。
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酸暖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挂念?眷恋?担忧?
说不清楚。
沈归烬此前未曾体会过这样的感情,只觉得这股酸暖如雪水般静静化开,又在心底慢慢铺平,最后化为一种令人安心的慰藉。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殷琰为何宁肯费这么大力,也要保住母亲一缕无用的残魂。
殷远本还有点怕,但当那魂思漫过来,他小小的身体也开始放松,虽然依旧瑟缩在父亲怀里,却忍不住睁大了眼,怯怯又好奇地朝那残魂看着。
残魂意念稀薄,其实未必认得出殷琰以外的人,但能感受到儿子额心血的气息。
沈归烬看到她径自荡到自己儿子身边,殷琰与她对视,既不念祷词,也不说话,像是只为与母亲见一面,感受那股令人眼眶发酸的慰藉,然后任那缕残魂轻飘飘穿过自己的身体。
他伸出手,便跟死去已久的母亲有了拥抱。
残魂寻着儿子额心血的气息,又飘荡到殷远和沈归烬跟前来。
殷远缩了缩头,生魂近前,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沈归烬偏头看儿子,轻轻在殷远耳边说:“别怕,叫祖母。”
殷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此前惴惴不安,怕沈归不肯来祭拜他母亲——若沈归真拒绝,他甚至都不知该如何发脾气,总不能绑着人跪到他母亲安魂幡前。
况且他虽是魔君,可他母亲只是个炉鼎……寻常人都未肯认炉鼎做亲家。
可他看到自己的夫君在哄儿子小小声叫了句“祖母”后,便也抬头对着那缕残魂恭恭敬敬拜了句:“小婿见过岳母。”
理所当然,毫无抗拒。
殷琰忍不住想,这也是本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