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沈卿安来了。他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帮你的”。从那以后,他开始被人担心了。他晚回家,沈卿安会打电话来问。他受伤,沈卿安会留下来照顾他。他生病,沈卿安会抱着他取暖。他过生日,沈卿安会从s市开三个小时的车来给他庆祝。顾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沈卿安身上的一样。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他想,他不贪心。他不要陆家的万亿家产,不要认祖归宗,不要当继承人。他只要现在这样,每天回家有人等,每天吃饭有人陪,每天睡前有人跟他说晚安。顾烬把坠子从领口里拿出来,举在眼前,月光很淡,路灯很亮。铂金的圆牌上,“烬”字在正面,“安”字在背面。沈卿安的“安”。他对着那个“安”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回胸口,塞进领口,闭上眼睛。调查的照片每一天,周特助都会把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陆霆的书桌上。封口处盖着保密章,没有写任何字。陆霆坐在书桌后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和报告,一张一张地看。这是他一天里唯一的期待,也是他唯一能撑着把药喝下去的理由。第一张照片,顾烬在孵化中心开会。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白板上写字。侧脸,下颌线绷着,表情很严肃,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陆霆看了很久,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不苟言笑。第二张照片,顾烬独自一人走在校园里,手里拿着一杯咖啡,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的表情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陆霆把这张照片抽出来,放在一边,又看了看其他的。顾烬在食堂吃饭,顾烬在图书馆看书,顾烬在超市买东西。每一张都看了很久,像在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是新的,每一页都舍不得翻过去。第二天的照片更多了。顾烬和创业伙伴在一起,和苏瑞讨论技术方案,和方远在白板上画产品架构图。他认真的样子,思考的样子,说话的样子。陆霆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像拼图一样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儿子。他很满意,他儿子很优秀,很成熟,很稳重,能够独当一面。和他年轻时很像。第三天,陆霆像往常一样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他看着看着,手指忽然停了下来。第一张照片是在超市门口拍的。顾烬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年轻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拎着购物袋,正侧过头跟顾烬说什么。顾烬微微低着头听,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那种严肃的、冷峻的弧度,是软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上,雪慢慢化开。陆霆拿起第二张照片。顾烬和那个年轻男人并肩走在路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年轻男人在笑,不知道说了什么。顾烬没有笑,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陆霆盯着那个红耳朵,眉头皱了起来。他从来没见过顾烬耳朵红。之前的照片里,顾烬永远是那副淡然的、处事不惊的样子。开会的照片不笑,独处的照片不笑,走路的时候也不笑。陆霆以为他就是这样的冷峻性格。原来不是。第三张,风把一片叶子吹落在顾烬头上,顾烬没有察觉,年轻男人伸出手,轻轻把那片叶子拿下来。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他。顾烬的头微微低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耳朵更红了。第四张,年轻男人走在前面,顾烬跟在后面。他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目光很深,很浓。那目光里有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藏了很久的、不想让人看见但藏不住的光。那目光太温柔了,温柔到陆霆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陆霆把这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生气。他把前面几张照片重新翻了一遍。超市门口的,并肩走路的,拿掉叶子的。每一个画面里顾烬都不一样。跟之前那些严肃的、冷峻的、淡然的照片完全不一样。他在这里面会笑,虽然不是大笑,但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亮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