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
“这半年,”她说,“夜里起来喂孩子,喂完他睡了,我就睁着眼躺着。”
“躺着想什么?”
“想604那个窗台。”沈瑶说,“想迪士尼,想你背我下楼那天,想你曾经对我说的话。一样一样想,想完了天也亮了。”
“白天不想吗?”
“白天不想。”沈瑶说,“白天我是另一个人。我上着班,一天六个钟头,把纸一张一张归到架子上,谁问什么我答什么。中午回家喂他一顿,晚上给他洗澡,洗完了哄睡,我又变成夜里那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她说,“我嫁了人,我有丈夫,我有个孩子。这些我一样都不会丢,我不是那种丢得下的人。”
“我知道。”
“我这辈子就干一件事,把该干的干好。”她说,“可我心上有一块地方,我知道它不该在。我不敢碰,碰一下就疼,可它也没变小过。”
沈瑶把手从我胸口上挪下来,按在自己肚子上那道疤上。
“这一趟我想了三天。”她说,“在家里想,抱着他喂奶的时候也想。头一件我想的是该不该来,第二件我想的是我来了还是个什么人。”
“那你为什么还来?”
“因为你要走了。”她说。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是平的。
“你要是不走,我大概一辈子都不来。”她说,“你在那条街上,我天天知道那栋楼里住着你,我心里就有个着落,我不需要见你。”
“我一走,那栋楼就没了。”
“那栋楼没了。”她说,“我心里那一块地方,也就一点着落也没有了。所以我要来一回,我看你一眼,把这一回记住。”
她说,“我记性太好,这不是好事。可往后我不管记着什么,我先把心放在孩子身上。”
“你会的。”
她说,“我这个人认了不回头。西瓜现在六个半月,我往后这二十年,我一天一天给他。”
她说完这句,忽然笑了一下。
“你别觉得我苦。”她说,“我才不苦。我这日子过得很好,我男人不坏,孩子也乖。我今天跟你说明白,是因为我看见你了,我心里那一块地方自己就开了,它就是想说话。”
“它说完了?”
“说完了。”她说,“它说完了就关门。”
“这间房,我一个礼拜以后就记不清是几号了。”她说,“我这人记性好,可这种地方我会故意忘掉。”
“储澈,你这几年没长进。”她说。
“哪里?”
她说,“你从头到尾就一句话。”
她躺了一会儿才把眼睛睁开,睁开以后看着天花板。
“我这一回比哪一回都难受。”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后头要走了。”她说。
过一会儿她坐起来,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先递我一张,自己拿一张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按完把纸折了一下。
“你翻身。”她说。
“干什么?”
“我给你擦。”
“我自己来吧。”